大解:需要一道旨意安抚这个世界

作者:星期一诗社/ 公众号:xingqiyishishe 发布时间:2018-05-16


大解,原名解文阁,著名诗人,1957年生于河北省青龙县,197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大解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任《诗神》月刊副主编。其一万六千余行的长诗《悲歌》被评论界称为“东方的创世纪史诗”。现居石家庄市,就职于河北省作家协会,为河北省作家协会文学艺术委员会负责人,兼河北省诗歌艺术委员会副主任、秘书长。
大解:凡是太快的事物都容易消亡
大解:我曾不止一次寻找道路试图走向远方
艾青 艾龙 艾农 阿米 阿垅 阿坚 阿斐 阿翔 阿九 阿信2 阿角 阿七 凸凹 奥冬 安琪 卞之琳 北岛 北村 北魏 北方雪狐 白荻 白灵 白连春 白鸦 白立 白鹤林 冰心 冰河入梦 柏桦 贝岭 贝里珍珠 巴音博罗 半秋 半桌夕阳 波希米亚人 菠萝僧 笨水 布非步 昌耀 仓央嘉措 陈敬容 陈梦家 陈秀喜 陈克华 陈德锦 陈惠芳 陈云虎 陈东东 陈源 陈鱼 陈安安 陈超 陈巨飞2 陈先发 陈仲义1234567 陈克 陈白衣 陈会玲 蔡天新 蔡其矫 蔡丽双 车前子 程维 春树 成郭 川美 村姑翠儿 崔卫平 丛小桦 窗户 曹五木 城西 敕勒川 朝雪 苍耳 戴望舒 杜运燮 杜谷 杜马兰 多多 东荡子 东樵 朵思 朵渔 朵朵 朵孩 大诗兄 大解 大车 大月亮 大荒 大仙 大四 岛子 丁当 丁泓 邓诗鸿 独孤九 道辉 典裘沽酒 代薇 得儿喝 窦凤晓 额鲁特·珊丹 废名 冯至 冯乃超
天堂
地球是个好球,它是我抱住的唯一一颗星星。
多年以来,我践踏其土地,享用其物产,却从未报恩。
羞愧啊。我整天想着上苍,却不知地球就在上苍,
已经飘浮了多年。
人们总是误解神意,终生求索而不息,岂不知
——这里就是高处——这里就是去处——这里就是天堂。
飘忽不定
总有一些身影从街口闪过
看上去飘忽不定 我的视力不好
常把移动的事物看成是幻影
说实话我曾多次离开过自己的身体
从远处观察 发现自己的前身
是一个系列 像排队经过的人群
1957年我出生 2057年我还将出生
犹如街口闪过的身影
一些人过去 一些人反复来临
我坐在胡同里 看见风
卷着地上的落叶 从我面前经过
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事物
把我的手轻轻拉起 离开了人群
人或者不人
一个人深深陷在自己的皮肤里
成为囚徒没有人能够救他
他必须以封闭的方式完成自我
否则他将解体像散会的人群
我们不知道一个人是如何
把各种元素聚集到一起的这种技术
代代相袭而秘方早已失传
就像票据已经开出却没有存根
一个消失的人才是自由人
而尚未形成的人们才是真正的隐士
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到场
或者待在某处永不显现
宽恕
沿着山脉的走向,河流找到了去路。
风没有家,因此也没有归宿。
飞机不这样,它曾经飞到天空的背面,回来时,
向我道歉。在西藏贡嘎机场,我宽恕了它。
还有那些不懂事的云彩,还有
懒惰的雪山、行走的佛、反复出现的红日,
它们不认识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较量
大风使劲推我,想让我退回去。
太行山也横加阻拦,挡在我的前面。
太过分了。欺负人啦。
我慢下来,倾斜着,与风对峙,
而身边的柳树却弯了,整个树冠飘起来,
指向了华北平原。
我的坚持非常孤立,近乎愚昧,
但我绝不认输。
其实我并无要紧的事情非去不可,
也没有理由较劲,但我继续前行,
不怕老,也不怕在较量中,败给西风。
夸父
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时辰:
晚霞起飞,夕阳变成气泡,
沉不下去。跟在我身后的
影子长成了巨人。
风从地下浮起,
黄河飘起来,远山向后滑行。
我曾经躲闪,
顾左右而言他,不敢说出
我的前身。
现在不必了。
山河重新排序。
白昼的大限正在降临。
赤子找到了燃烧的黄昏。
时辰已到,出发吧。
没有丝毫犹豫,
一个灵魂,
从我体内冲出,向落日狂奔。
2018.1.30.
陌生的世界
陌生人太多了,
姓名露在外边,脸在脂粉后面。
放眼望去,衣服也太多了,
里面包裹着人。人的里面还有人。
死者太多。后人也太多了,
为了登陆此世,他们在远方排队,
已经等了多年。
岁月也太多了,创世以来,
一切都在增加,惟有星星在减少。
夜空多好啊,那些溜走的星星,
一定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那些溜走的人,睡在地下,
假装在做梦。梦也太多了。
我也太多了。
我也未必是真我。
我曾使用过无数个身体,
出现在不同的世代。
如今我叫大解,
我的名字是一张通票,
而我的肉身,不过是个存根。
2018.1.26.
对手
我一掌打出去,
对手没有倒下,
灵魂却被推出体外。
那时,
天空像一张纸,
从远山的后面飘过来,
我的气场,
因发散而聚拢。
没有对手了,
我就对自己下手。
我一掌,
把自己推倒。
我倒下后,
从身体内部,
走出一个陌生人。
2017.11.7.
读史
那时,一个国家遭到了暴打。
地图不是揍扁的,但是毛边的疆界
一旦撕裂,必动刀兵。
一个国家被打死,哭也没用。
征服者不需要理由,他骑在马上,
哈哈大笑,随后风卷残云。
读到这里,有风吹来,
书页自动翻过去。
椅子后面的阳光,挪动着阴影。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重新坐下,
这时书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人群,
拥挤着,发出了喧嚣的声音,
正如人们所知,
江山易主了,一个王朝更换了姓名。
2017.11.18
下午的阳光
我坐在石头上,石头在河边,
河水并未衰老,却长满了皱纹。
下午的阳光有些倾斜,风刮的
薄云越来越高,最后贴在天顶。
天空的背面,似有远行者,
去向不明。
我坐在石头上发呆。
你坐在我的旁边,和我一起发呆。
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坐着,
晒着太阳,吹着风。
我们并不知道这就是幸福,
甚至一点也不知晓:
亡灵推动着地下的石头,隐者在转世;
三生以前,我们曾是恩人。
2017.9.30
城中车站
早晨,城中车站的广告橱窗前,
两个老人对着屏幕在整理白发。
是老太太为老头在梳理。
是风,反复吹着等车的人们。
无定向的风,
吹过黑发,吹白发。
而长发飘飘的少女身旁,
是小女神。
阳光在风的上面飘浮,久久不肯落下来。
汽车也迟了。等车的人们在等待。
在整理头发。在风中。
风是晨风,没有那么多讲究,
吹啊吹,好像人们根本不存在。
2017.3.9
较量
大风使劲推我,想让我退回去。
太行山也横加阻拦,挡在我的前面。
太过分了。欺负人啦。
我慢下来,倾斜着,与风对峙,
而身边的柳树却弯了,整个树冠飘起来,
指向了华北平原。
我的坚持非常孤立,近乎愚昧,
但我绝不认输。
其实我并无要紧的事情非去不可,
也没有理由较劲,但我继续前行,
不怕老,也不怕在较量中,败给西风。
2017.3.2
白旗
一个废弃的塑料袋,挂在树枝上,
像一面白旗,无论怎么飘,都不掉。
看来失败者是固执的。我也是。
风从远方来,并不愿意
吹拂这些破东西。
黑夜也是。黑夜只是埋没。
只是看不见了,并非真的消失。
原野上有几个人
原野上有几个人远远看去
有手指肚那么大不知在干什么
望不到边的麦田在冬天一片暗绿
有几个人三个人是绿中的黑
在其间蠕动
麦田附近没有村庄
这几个人显得孤立与人群缺少关联
北风吹过他们的时候发出了声响
北风是看不见的风
它从天空经过时空气在颤动
而那几个人肯定是固执的人
他们不走不离开一直在远处
这是一个事件在如此空荡的
冬日的麦田上他们的存在让人担心
2002.12.18
河套
河套静下来了但风并没有走远
空气正在高处集结准备更大的行动
河滩上离群索居的几棵小草
长在石缝里躲过了牲口的嘴唇
风把它们按倒在地
但并不要它们的命
风又要来了极目之处
一个行人加快了脚步后面紧跟着三个人
他们不知道这几棵草在风来以前
他们倾斜着身子仿佛被什么推动或牵引
2007.04.06
衣服
三个胖女人在河边洗衣服
其中两个把脚浸在水里另一个站起来
抖开衣服晾在石头上
水是清水河是小河
洗衣服的是些年轻人
几十年前在这里洗衣服的人
已经老了那时的水
如今不知流到了何处
离河边不远几个孩子向她们跑去
唉这些孩子
几年前还在呆肚子里
把母亲穿在身上又厚又温暖
像穿着一件会走路的衣服
2006.09.13
春天
阳光太强了即使站在树下
也能看见她的耳朵和半边脸干净而透明
她有七八个姐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除了说笑动作多于表情
这些女孩子如果不是来自学校
就是来自于天堂上帝给予她们的快乐
被青春所吸收然后完全释放
在空气中
这是城中的一个车站
在等车的短暂时间里我把树影让给她们
假装看着别处以便她们放肆地
笑成一团弯腰拍打
毫不在意远方的薄云为此稍作停留
2011.4.18.
去山中见友人
山村里没有复杂的事物
即使小路故意拐弯我也能找到
通往月亮的捷径
可是今夜我要找的是
一座亮灯的屋舍
那里母鸡经常埋怨公鸡
不该在子夜里打鸣
那里有一个憨厚的兄长
从他的络腮胡子上
你可以看到毛绒绒的笑容
我想我突然敲开他的门
他会多么高兴
山村里没有复杂的事物
我去找他就真的见到了他
他确实笑了高兴了
一切就这么简单
李白去见汪伦的时候也是如此
2007.04.27
信使
身体已经古老,仍被反复使用。
在河之北,传递消息的信使走到身体外面,
不回来了,他在远方遇到了亲人。
摇晃不定的人们望着月亮,指望从那里,
得到一些回音。
在河之北,有望透明和发光的人,
都获得了姓氏,还有一些等待命名。
但是消息传到了哪里?
我想别处也是如此。
人间需要一道旨意,安抚这个世界。
也需要信使,一次次穿过生死,带来福音。
2016.5.23
下午
太阳陪在我的右边,
但我还是觉得孤独。
风也来了,
群山静静地移动着阴影。
似乎可以听到消逝已久的口信,
和陌生的乡音。
但我还是觉得孤独。是啊,
史诗已经离开我的身体,
我还有什么用。
一个老家伙,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体内的人群也走到了远方,
只留下空虚的回声。
整个下午,
无人知晓我在山巅静坐和沉思。
那理解我的独霸天空的太阳,
一直在横行。
夜访太行山
星星已经离开山顶这预示着
苍穹正在弯曲
那看不见的手已经支起了帐篷
我认识这个夜幕但对于地上的群峰
却略感生疏它们暗自集合
展示着越来越大的阴影
就是在这样的夜里
我曾潜入深山拜访过一位兄长
他的灯在发烧而他心里的光
被星空所吸引
现在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他的姓氏和血缘像地下的潜流
隐藏着秘密
我记得那一夜泛着荧光的夜幕下
岩石在下沉那种隐秘的力量
诱使我一步步走向深处
接触到沉默的事物却因不能说出
而咬住了嘴唇
起身
我已经在河滩里走了一天了
不能再走了一旦山口突然张开
会把我吸引到黄昏弥漫的平原上
被暮色包围而灯火却迟迟不肯出现
为了把我缩小平原会展开几千里
让石头飘得更高成为远去的星辰
如果我往回走山脉肯定会阻拦
要想推开那些笨重的家伙实在是费劲
想到这里我就坐了下来
我真的愁了究竟如何是好呢
就在我发呆的瞬间
从平原涌进山口的风带着尘土
吹进了我的裤腿和袖口与我心里的凉
正好相等我脱口而出:就这么着啦
说完我就起身
日暮
华北走廊尽头一只甲虫在墙角下打洞
它的屁股对着平原头钻进土里
爪子往外刨土落日的余晖照在它的尾巴上
有一点点反光
秋风穿过走廊
在傍晚时分吹拂在甲虫身上黑甲虫
对挖坑有着天然的兴趣它忙着
也许正是由于凉意加深了它的忧虑
急于建造一个安身的小窑洞
一个小孔在忙碌中渐渐形成
甲虫已经钻到了深处用屁股推出松土
我真有点羡慕它的窝了但我肯定住不了
整个过程我都在观看在欣赏
甲虫没有一丝察觉它不知道
太阳落下时溅起了漫天霞光
用不多久人类的灯盏也将次第亮起
而它的家是黑的我一直在想它的灯
不是藏在心里就一定悬在天上
山顶

天气转暖以后我想到山上走走
离天越近的地方越干净尤其是山顶
我滚下石头的地方现在是个浅坑
岁月已经把它磨损但没有填平
我抱过的松树流出了松油我折断的树枝
从旁边长出了新枝
对于山脉来说几十年算个屁
而一个人几十年就老了甚至蚂蚁
也敢爬上他的大腿甚至清风
也敢带走他的灵魂
在山顶
我能不能望得更远?看来这个想法
明显有些愚蠢都这个岁数了
应该知道命里的灰尘落向何处
应该回避天涯向自身沉沦
我可能是个异数
给我一副眼镜我的目光
就能绕地球一周望见自己的后背
给我一个推力我就能离开自我
找到新的路径
对现在就动身到山顶上去
到了山顶如果我还能继续往上走
那该是多么轻松

燕山是我的靠山一到平原我就发呆
平原太平即使有石头也无法滚动
你们不知道把石头推下山巅是多么过瘾
我和伙伴一齐用力说下去吧
石头就下去了无论多么不情愿它也得滚
我对山顶的热爱多半来自石头
童年干了多少坏事已经记不清
我对不起石头石头啊
原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吧
如今我已在平原居住多年
想到这些心里就愧疚
因此我常常北望燕山其实根本看不见
我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想着那里的人们
燕山是这样一座山脉山上住着石头
山下住着子民中间的河水日夜奔流
好像有什么急事依我看也没什么急事
不过是接受了大海的邀请
大海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水做的平原
但我没在海里住过也不敢妄加评论
秋风辞
把小草按在地上算不上什么本事
秋风所彰显的不是力气而是凄凉
我知道这是对我的威胁其警示意义是
如果你不服气就摧毁你的意志
然后吹凉你的身体让你在离家的路上
无限悲伤
显然这是一次错误的对抗
我无意与秋风交手我的手用于抓取沙子
最后剩下的是手心里的时光其余都漏掉了
就凭这一点我不是秋天的对手
请你松开那些小草我认输了
趁着夕阳还在山顶上闪光
请你给我一条出路
让我把一生的苦水喝下去
然后洒泪而去消失在远方
这样可以吗秋风啊看在上天的分上
饶恕那些弱小的生灵吧如果你非要
显示毁灭的力量就冲我来
把我按倒在地再用尘土把我埋葬
在旷野
在乌云聚集时出走这无疑是
一种对抗的信号容易引起天空的愤怒
我说的没错先是闷雷在远处轰响
随后山脉在暗中移动
这时奔跑已经来不及了
一旦空气也跑起来暴雨随即来临
最使我心慌的是
一股旋风也在追我这个家伙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我用手指着它
厉声喝道:呔!不要再追我!
它就站住了随后化解在空气中
暴雨来临时灵魂是虚弱的
在追逼之下我敢跟它拼命
这时悬挂着雨幕的黑色云团
铺排而来第一个砸在地上的
不是雨点而是雷霆
与我一起承受打击的还有荒草
蚂蚁甲虫和旷野上的石头
它们比我还要卑微和恐慌
却坚持着从未埋怨过自己的命运
浮云
火彩飘在天空从流霞中穿过的云雀
已经染上一层颜色晚风也添加了许多晕红
这时整个西天都在燃烧神在扑火
说实话我没有帮他
而是远远地看着云阵下面
肉体的浮云
此时没有钟声我却分明感到
时间的轴心在运转围绕它的
是万物之命
我说出这些
是否有些过分?
就在我忏悔的时候晚风从背后吹来
我转身看到黄昏正在翻越山脊向西缓缓迫近
一边是激情在燃烧一边是灰烬在下沉
我夹在中间不觉几十年过去
神啊你能否告诉我什么是人生?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经常到一个集镇去沿着唯一的土路
从河边拐进树林那时树叶还是绿的鸟在窝里做梦
人们到集镇上买卖东西裤脚上沾满了土腿越走越沉
我推着单轮车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吃了吗吃了
人们一边问候一边赶路一边赶路一边消逝
在拐角处
往年也是如此一切都过得非常缓慢
即使是日落时分的云彩——那些天上的红尘
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慢慢散开慢慢飘过远方的山顶
集合
一只蚂蚁抬头注视着我约有五秒钟我们都凝住不动
终于它坚持不住了晃了晃头上的天线转身离开
随后黄昏降临
远山退到暮色的后面天空渐渐黑下来只留下一些漏光的小孔
隔着幕布我能想象天堂的样子当吹长号的使者
从沙漠边缘走来我看到苍生如蚁飘动着头发
那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无数根天线闻风而动在接听集合的声音
低头
在众多选择中我只向命运低头
那不可把握的密码
和疲倦的黄昏都在路口
等待我承认
而我是这样的执迷在慢下来的
松散的岁月里我只关注天空后面的事情
和渐渐来临的脚步声
我知道神的手正在掩埋生命的真迹
万物在还原时间和尘埃已经化为浮云
在这靠不住的世界上
生活敞开了太多的出口
而我只有唯一的路径
我必须走到底
才能回望自己的一生
当我在终点
发现命运也是假的
我只向不灭的真理低头其他概不承认
一个修自行车的人
一个曾经给我修过自行车的人
现在我找不见他
在街道的拐角
他的烂摊子总是摆在那儿
脏兮兮的帽子乌黑的手
而脸却红得发紫现在他不在
已经很久不在了他的地盘空着
只有落叶和废塑料袋簌簌地抖动
秋天的街道空荡而寒凉
总有一些人走出街口
永远不再出现假如他们缩着脖子
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该是大叫呢还是出一身冷汗?
有人传言那个修车人没了
传说他溶化在空气里了
有人曾经看见过他的脸浮出记忆
一闪就不见了
他修车的地方只有风
和过往的行人而他不在
他不在此处也不在别处
越走越小
我必须要走过这个河套
可我为什么要走原因尚且不明
拍掉身上的尘土看了看鞋底
我有信心了在天黑以前
道路还不至于弯曲我能够走过去
云彩可以作证我已经走了很久
天空看不起我那是因为
我只是一个黑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有多少人就这样被抹掉了
河套承认他们来过
但是人生啊走得太匆忙
没有人追迫自己也会消失
在河套我越走越小
还不如一只蚂蚁这时西风来了
河套扩展开边际
顺便缩小了一粒灰尘
秘密
下午三点终于遇到一个人
在河套里筛沙子阳光透过他的筛子
漏到地上我看他是在筛阳光
但他拒不承认
看见我他停下来
铁锹的把子支在下巴上
风从他的眉毛上吹掉几粒灰尘
他的脸上冒着油眼角呈放射状
而筛子下面的阳光
被分割成细碎的小方形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
显然来自太阳另一部分来自内心
在大河套我们一秒钟就熟悉了
之后说了许多话
但我们说了些什么始终是个秘密
连我自己都不知情
暴雨即将来临
先是云涌尔后风起
最后一道阳光在群山之巅消失
从那打着漩涡的云脚处下沉的风
带来恶意把树冠按向地面
又揪起我的头发像玩弄一支毛笔
我急忙跑下山坡
在闪电裂开之前人们心怀恐惧
从前我是否做过错事?据说
雷霆劈开一个坏人咔地一声
裂成两半然后扬长而去
此刻雷声尚在远处云还在下沉
小路逃向深山在我的脚下卷曲
我越来越慢真的跑不动了
天啊饶了我吧
就在此时雨幕从黑黢黢的远方
悬挂着向前飘移
群山降低了高度最后完全消失
我被天空威胁说出了原罪
然后跪下等待宽恕或被一阵风轻轻扶起
燕山赋
田野放低了自己以便突出燕山
使岩石离天更近
山顶以上那虚空的地方
我曾试图前往但更多的时候
我居住在山坡下面在流水和月亮之间
寻找捷径
就这样几十年我积累了个人史
就这样一个山村匍匐在地上放走了白云
据我所知那些走在老路上的
拂袖而去者多数回到了天堂
剩下的人打扫庭院继续劳作和生育
燕山有几万个山头撑住天空
凡是塌陷的地方必定有灯火
和疲惫的归人
他们的眼神里闪烁着光泽
而内心的秘密由于过小被上苍所忽略
我是这样看待先人的他们
知其所终以命为本
在自己的里面蜗居一生
最终隐身在小小的土堆里
模仿燕山而隆起
外乡人啊你不能瞧不起那些小土堆
你不知燕山有多大有多少人
以泥土为归宿又一再重临
燕山知晓这一切不遗忘这一切
因此山不厌高水不厌深
尘世不厌匆忙的过路人
我只是其中之一但我之所爱
已被燕山所记载也被土地所承认
大海航行
星空里有大海的回声,也肯定有
我的倒影。在深夜,我认出一个光环,
但不敢前往。
神啊,我有一尺之忧,你有万世的虚空。
星空
对于夜晚我们有过太多的埋怨
现在我坐在石头上紧盯着一颗星
说出了相反的话说完我就站了起来
因为回声引来了福音
此刻入睡的人们已经熄了灯
释罪者在忏悔之后也获得了安宁
我略微知道一些远方的消息就起身
把心抬高了一些是的
在星空之下不会有狂妄的人
沿着小路向前迎接我将把遇到的
告诉你们但我的身体就不用多说了
正如你们所知和领会的
我是多么不配却已经蒙恩
在罗平
罗平不是一个县,而是一幅油画。
看一眼就迷住了,就想在这儿居住,
拖延,找借口,赖着不想走。
哪怕是色彩加上阳光,构成耀眼的暴力,
哪怕是,美得让人昏过去。
我担心再美一些,就会有仙女
拉住我成亲。一年又一年,
种油菜,赏花香,做美梦。
日久天长,就这么过下去。
就这么过下去吧。
在三千平方公里花园里,
再生几个女儿,整天围着我撒娇,
我就给她们取名:
一个叫花儿,另一个也叫花儿,
最小的女儿叫什么呢?让我想想,
要不还叫花儿?
没想到在罗平,我成了花儿的父亲。
后半夜,起风了
后半夜,起风了。
我起来关窗子,看见河北的月亮,
出现在云南上空。吓了我一跳。
仔细看,月亮后面,
天空正在移动。
昨天我去过那里,飞机也去过。
我经常在天上走动,偶尔看见月亮,
它走它的路,我忙我的。
今夜,在云南罗平,我看见它
也来到了这里。这就不是巧合了。
这必须引起注意。
我猛地拉开窗子,向外张望,
我要认识一下,在我和月亮之间,
那个知晓秘密,又安排一切的人。
罗平鱼化石
一条鱼成为化石才停止追逐,
也解除了被吞噬的危险。从死亡开始,
它获得了安全。它游到岩石内部,
终于找到了静止,
和永久的黑暗。
像是藏猫猫,忘记了时间。
慢慢地,它把自己也忘记了,
记忆一旦凝固,梦就失去出口,
只能在体内循环。
这是一个致命的游戏,
一条鱼离开爱人,就会永久分离,
一只卵尚未孵化,将永远
停留在幼年。
它成功摆脱了肉体,完成了自己的雕塑,
从此拒绝腐烂。
当这一切大功告成,
海洋轰然隆起,群山争霸,
一条鱼站在山巅眺望,看见我时,
已经等了2.5亿年。
岷山
把云彩放走,把雪冠固定在山顶,
把红叶修改成火焰,在绿水和蓝水边,
画出桑吉妹妹,她的心在发热,
而佛在远处发光。
回到河北,我才能画出岷山的全景。
回到河北后,佛找过我,他宽大的红袍里,
有我欠下的尘土,也可能有
来世的荒凉。
桑吉妹妹
桑吉妹妹,写你之前,
需要净手和洗心。
你的眼睛清澈。
你的歌声弯曲。
你唱,山上的红叶暗自燃烧,
裙子开花,而蜜留在嘴唇。
因为腰细而发愁的,
也会因美丽而多梦。而你不。
你没有心事,也没有倒影。
你有五个姐姐,你是小女神。
小女神。小青春。
前世我就认识你,那时你更美。
桑吉妹妹,你不知道,
你就是九寨沟最美的风景。
其实我也害怕
闷雷在天上翻滚,火车吓坏了,
大叫三声后钻进了山洞。那横卧在平原边际的,
是太行山吧,它窝藏巨石,也宽容怂包和胆小鬼。
其实我也害怕。贪官,恶霸,小人,我都怕。
此刻我最怕的是,
铁轨竖起来,火车开到天上去,
身体留那里,而乘车返回的都是灵魂。
万物
构成我身体的元素来自万物。
通过我,万物归于一。万物来自何处?
我从自己的体内一次次脱身,走到如今,
仍不知上帝所指。
太远了,太大了,太空虚了。
我在人生的中途,望着茫茫宇宙,唏嘘不已。
万物来自何处?这是个问题。我还是要追问。
百年之后
——致妻
百年之后当我们退出生活
躲在匣子里并排着依偎着
像新婚一样躺在一起
是多么安宁
百年之后我们的儿子和女儿
也都死了我们的朋友和仇人
也平息了恩怨
干净的云彩下面走动着新人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
就像春风一样温暖轻松
一切都有了结果我们不再担心
生活中的变故和伤害
聚散都已过去缘分已定
百年之后我们就是灰尘
时间宽恕了我们让我们安息
又一再地催促万物重复我们的命运
在河之北
在河之北,并非我一人走在原野上。
去往远方的人已经弯曲,但仍在前行。
消息说,远方有佳音。
拆下肋骨者,已经造出新人。
今夕何夕?万物已老,
主大势者在中央,转动着原始的轴心。
世界归于一。而命运是分散的,
放眼望去,一个人,又一个人,
走在路上。风吹天地,
烈日和阴影在飘移。
在河之北,泥巴和原罪都有归宿。
远方依然存在,我必须前行。
殷龙龙 雨田 雨倾城 岩上 岩鹰 弈江南 易行 炎石 炎阳 胭脂小马 亚拉河 衣米一 衣米妮子 羽微微 野子 一行 一江 游子衿 游金 月岛 颖川 云垂天 亦来 玉珍 鹰之 郑愁予 郑文斌 郑单衣 郑敏 周伦佑 周作人 周梦蝶 周涛 周伟驰 周公度 周瑟瑟 周泽雄 周瓒 朱自清 朱英诞 朱湘 朱朱2 朱文 朱周斌 朱永富 杨唤 张默 曾卓 曾曾 曾蒙 臧克家 臧棣 臧海英 钟鼎文 钟鸣 钟玲 钟硕 宗白华 邹荻帆 邹洪复 张曙光2 张执浩 张光昕 张远伦2 张敏华 张志 张远山 张真 张祈 张永伟 张小美 张进成 张小云 张二棍 张海峰 张岩松 张进步 张玉明 张小静 张定浩 张志民 张枣 张香华 张烨 张耳 张学梦 张新泉 张错 翟永明 章德益 庄宗伟 祝凤鸣 赵丽华 赵树义 赵野 赵红尘 赵卡 指纹 紫藤晴儿 紫薇 中岛 泽婴 走召 子在川上曰 仲诗文 扎西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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