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蜂:程敏政为何要借宿清化寺

作者:京畿学堂 / 公众号:jjxtlf 发布时间:2019-08-17

《日下旧闻》《钦定日下旧闻考》《宸垣识略》等在记述北京清化寺(压题照为修葺一新的清化寺)时均只载程敏政《借宿清化寺》诗一首。难道仅此一首吗?其实不然。程敏政又为何要借宿清化寺呢?
一、程敏政在什么样的境遇下
赋诗《借宿清化寺》
(清)朱竹垞辑《日下旧闻》( 六峯阁藏版)卷十六载有程敏政“《宿清化寺诗》 :早脱朝簪出帝城,喜分禅榻坐深更。便疑身在山中住,追笑诗从马上成。把钓未应归计拙,照人偏爱佛灯明。枕酣一夜清无梦,蕉鹿当年亦浪驚「篁墩集」”。这首诗原载篁墩文集巻八十二:诗题为《辞朝出城借宿清化寺》(钦定四库全书 簧墩文集卷八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5月影印本)。
程敏政(1444-1499),字克勤,休宁篁墩(今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人,南京兵部尚书程信之子。成化二年进士,授编修,历左谕德,直讲东宫。孝宗嗣位,以宫僚恩擢少詹事兼侍讲学士,直经筵。弘治元年冬,御史王嵩等以雨灾劾敏政,因勒致仕。五年起官,寻改太常卿兼侍读学士,掌院事。进礼部右侍郎,专典内阁诰敕。十二年二月与李东阳主考礼部会试,陷华昶劾其“鬻题案”,四月下狱勒致仕,而昶以言事不实调南京太仆主簿。敏政出狱愤恚,六月壬辰发痈卒。后赠礼部尚书”。《明史》卷二百八十六有传。
朱彝尊在康熙二十五年夏辑《日下旧闻》时,为何要略去“辞朝出城借”这五个字呢?其实朱竹垞于康熙二十三年,同样遭遇了被学士牛钮弹劾贬谪后辞朝出城的境遇。“诏许移家具,书难定客踪。谁怜春梦断,犹听隔城钟。”诠释了他当时的复杂心境。出于忌讳时政,慎言慎行,他是有意删去了“辞朝出城借”这五个字。
据《簧墩文集》卷八十四记载:“庚戌(弘治三年)元日,县中随列望阙行礼。因思旧岁是日,方在清化寺守冻,感时抚躬,率然赋此。“去年借榻眠萧寺,节后驚心感逐臣。今岁挈家还故里,溪山容我作闲人。梦回桑下馀三宿,興到梅边又一春。鹄立县衙还自幸,得随簪笏望枫宸”。由此可知《辞朝出城借宿清化寺》应作于弘治二年正月初一。“守冻”二字据程敏政《题陆廉伯庶子所藏墨梅》的古风诗注:“予被放还新安,以河冻未能即行。假宿城外,廉伯以此卷索题,……岁寒风采挺挺如故,足慰岑寂,遂呵冻书之”。“守”即守候,“冻”即河冻。
二、程敏政首遭弹劾致仕
弘治元年程敏政同修《宪宗实录》兼侍文华殿讲读。据《殿阁词林记》,孝宗时尤重经筵。程敏政记其事云:“弘治元年三月十二日,初开经筵,赐宴及白金綵幤宝镪。十三日,文华后殿早进读《尚书》、《孟子》,午进讲《大学衍义》。日以为常。读毕赐宴,讲毕赐茶,上皆呼先生而不名。四月二十八日起屡赐鲜筍、青梅、鲥鱼、枇杷、杨梅、雪梨、鲜藕。敏政等具表称谢,五月二十九日记诗曰:“黄封尽带乾清字,朱实平分上苑香”。七月二十日文华殿后讲毕,上顾中官赐讲臣冠带靴袍。敏政预赐织金云雁绯袍一副、金带一,及乌纱帽、皂靴,面谢讫。上顾谓曰:“先生辛苦”。共对曰:“此皆职分所当为”。顿首而退。有诗纪之云:“久幸清班容宦履,渐惭华发点朝簪。经生职分寻常事,消得君王念苦辛”。
就在程敏政恩宠有加之时,一场灾祸降临到他的头上。
谈迁《国榷》卷四十一记载:“孝宗弘治元年十月戊申,久阴不雨。监察御史王嵩等上五事。中劾礼部尚书周洪漠。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程敏政。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王臣。并令致仕。”
明《孝宗实录》卷十九记载:弘治元年十月辛卯戊申,“时久阴不雨,监察御史王嵩等因疏陈修省五事”,中有弹劾敏政之词。谓:“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程敏政,奸叔之妾,至生一女;夺弟之官,致死非命;及与乐妇通奸,教以《诗》、《书》,贪淫无耻。”奏上,诏令敏政致仕。
时任礼部尚书丘濬劝其自辩以明,敏政答书谓:“欧阳公(即欧阳修,北宋时期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和诗人)、朱文公(即朱熹,宋朝著名的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诗人,儒学集大成者)当时各遭谗谤。时欧公在执政,故力可辩;文公在庶僚,故不可辩,恐反遭锻炼故耳。况上有老母,下有弱子邪!”即归,读书讲学于休宁南山精舍。程敏政在遭馋谤勒致仕的境遇下,借宿清化寺还能够“枕酣一夜清无梦”足见其胸襟何等的坦然!但次年所作那句“节后驚心感逐臣”仍感其内心也不是没有余悸的。
丘濬(1420-1495),字仲深,广东琼山府城下田村(今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金花村)人。政治家和思想家。明景泰五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成化年间官至礼部右侍郎;孝宗嗣位,进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弘治八年卒,追封为太傅,谥号“文庄”。《明史》卷一百八十一有传。
三、程敏政借宿清化寺的缘由分析
据《簧墩文集》卷八十二《题先公遗诗后》记载:“先少保尚书襄毅公以成化丁亥受诏督师,往平蜀冦。尝驻節清化寺,与朝绅为别。敏政以编修侍行,今年二十三年亦。孤之不肖,以庸猥见斥于时。復寓此寺,寺僧恕巌能道旧事,且请书先公留题之作,追念往昔,不胜泫然。先公当日将西兵,文武衣冠此餞行。天上節旄临大寺,风前金鼓动高城。鲤庭已愧闻诗业,鸟道“犹传奏凯声。二十年来弹指过,壁间挥泪续题名”。
程信,字彦实,休宁人。正统七年进士,授吏科给事中。英宗北征,曾上疏谏止。景帝初,也先犯京师,信督军守西城,助都督孙镗击退也先。景泰元年,晋升为左给事中。次年出任为山东右参政,督饷辽东,因与巡抚寇深矛盾,后以忧去,服阕,起任四川参政,理松潘边储,协巡抚侍郎罗绮破西南黑虎诸寨。天顺初,历官太仆卿、都察院左金都御史。成化纪元,历经兵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成化三年,四川、贵州山都掌乱,进兵部尚书,提督军务,率师平蜀,破诸寨,擒获数千。晚岁还居休宁,年六十三卒,赠太子少保,谥襄毅。《明史》卷一百七十二有传。
程敏政借宿清化寺首先是缘于其父尝驻节崇文门外清化寺。并且成化三年其父出征平蜀之时,文武官员在清化寺举行了隆重的饯行仪式。当天清化寺的上空飘扬着带羽毛的旗帜,锣鼓的声音震撼了京城。追忆其父的丰功勳绩,程敏政意识到自己为官目中无人导致坎坷的愧疚,情不自禁在题诗时“壁间挥泪续题名”。
其次,据《簧墩文集》卷八十二程敏政《留别清化寺旵东明上人》和《再别旵上人》(上人佛教称谓,指持戒严格,精于义学之僧)的诗句说明程敏政与清化寺的高僧旵有着深厚的情谊。《留别清化寺旵东明上人》:“过眼流光不自胜,迩来三月共寒灯。慿谁可是忌形客,笑我真成有发僧。别酒定拚空腊味,归途闻说解寒冰。没林倦鸟心犹悸,莫到城南纸价增。”该诗应作于与旵上人在清化寺留别之时。其中那句“没林倦鸟心犹悸”也诠释了程敏政对官场小人的愤懑及余悸之心。
《再别旵上人》:“潞河三日吹黄风,上人翩然来向东。溪藤索诗照夜白,燕酒饷客摇春红。池上冰衔愧苏子,城南净社思陶翁。病身正尔坚饮戒,无限离情芳草中。”诗注云:“旵上人自清化冒风携酒来访于潞河之浒,为诸方外乞诗,值予病口疮不能一啐,怅然赋此,上人必欲题予衔,顾予方以官为累,而上人乃有羡于斯,何哉?一笑而别。”最末句“无限离情芳草中”充分表明了他与旵上人的友情之深。“城南净社思陶翁”暗含程敏政欲学陶渊明归隐田间生活的志趣。
细读这两首诗及其注,窥见程敏政对禅学的研究有较深的造诣。不然,旵上人也不会自清化寺冒风携酒来访于潞河之浒。其创作时间据《篁墩文集》卷二十八《东轩十事诗引》,《再别旵上人》应作于弘治二年己酉春二月望于潞河旅次之中。程敏政晚年“处坟庵三年”时曾作《对佛问》一篇长文。在这篇文字中他用问答体的形式对儒家“先正”反对、排斥佛教的种种言论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和全面的反驳。《对佛问》不仅是程敏政研究禅学的成果,而且表达了他向往唐代儒、释、道“三教合流”局面,允许思想世界里出现多元化取向的精神境界。读罢《对佛问》,再去吟诵那句“照人偏爱佛灯明”就不难理解了。
再次,与程敏政的行程有关。他自成化二年中进士,授编修,至弘治元年冬已经居京师——北京二十有三年。致仕归家不同于以往的省亲或丁父忧回休宁。他在北京置办的家产,包括书籍、字画及衣物等,按现在搬家的估计或许比两辆大卡车还要多。故走水路——成化十一年疏浚的京杭大运河是比较明智的选择。但恰值数九寒天,河已封冻。只好“守冻”。期间借宿清化寺及潞河旅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此文正式发表在《北京文史》2015年秋季刊(略有删改)。在撰写此文过程中,曾得到市志办谭烈飞副主任,老北京网“金泽”老师、“飞哥”老师、“老掌柜”,爱心摄影“归鸟”版主、“京西牧马”老师,首图“田田”,崇文孩子“虫二”,北京收藏家协会秘书处,首图古籍善本部等给予的大力支持与帮助。在此深表感谢。所配发图片均不再标明摄影者。)更多精彩推荐,请关注京畿学堂▼传播文化 诚请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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