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授商金林:余光中对《荷塘月色》的解读准确吗?有关《荷塘月色》的若干史料与评析

作者:七彩语文中学语文论坛 / 公众号:qcywzxywlt 发布时间:2019-01-12


作者简介
商金林,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叶圣陶研究会副会长,著有《叶圣陶全传》《叶圣陶年谱长编》《朱光潜与中国现代文学》等。名作自有尊严——有关《荷塘月色》的若干史料与评析
摘要: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中说:“朱自清虽则是一个诗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够贮满着那一种诗意,文学研究会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外,文章之美,要算他了。” 抒情散文《荷塘月色》是传诵一时的名篇,20世纪90年代以来学界有了尖锐的批评。本文梳理《荷塘月色》的若干史料,就相关内容与评论展开探讨。
1
对《荷塘月色》最“犀利的艺术见解”
1992年《名作欣赏》杂志第二期发表了余光中的《论朱自清的散文》,罗列朱自清散文中的“败笔”,涉及《荷塘月色》的批评最多,如“第三段”,“无论在文字上或思想上,都平庸无趣。里面的道理,一般中学生都说得出来”,“删去这一段,于《荷塘月色》并无损失”;文中“譬喻大半浮泛,轻易,阴柔,在想象上都不出色”;“好用女性意象”,是“意恋”,“甚至流于‘意淫’”﹔就连“赏月不带太太”也成了“鲜明印象”遭到猜忌。现摘录其中的一节:
在“荷”文里,作者把妻留在家里,一个人出户赏月,但心中浮现的形象却尽是亭亭的舞女,出浴的美人。在“绿”文里,作者面对瀑布,也满心是少妇和处女的影子,而最露骨的表现是“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用异性的联想来影射风景,有时失却控制,甚至流于“意淫”,但在二十年代的新文学里,似乎是颇为时髦的笔法。这种笔法,在中国古典和西方文学里是罕见的。也许朱自清当时算是一大“解放”,一小“突破”,今日读来,却嫌它庸俗而肤浅,令人有点难为情。朱自清散文的滑稽与矛盾就在这里:满纸取喻不是舞女便是歌姝,一旦面临实际的歌妓,却又手足无措;足见众多女性意象,不是机械化的美感反应,便是压抑了的欲望之浮现。
余文发表时,《名作欣赏》杂志加了“编者按”:
“名作求疵”这块新地开辟伊始,“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池畔有轻雷”——台湾余光中先生的文章,发聋振聩,令我们欣然色喜。其犀利的艺术见解,“刻薄”“狠鸷”的批评风格,都使我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和刺激。
其实,无论是早期新文学幼稚、肤浅的名作,还是后来生硬勉强的极左八股,一经现代文艺家之慧眼审视,其瑕疵不必“吹毛”而已历历在目。然而,长久以来,我们的文学史家、批评家,却熟视无睹,或讳莫如深。至于晚近,赏鉴热起,辞典层出,而谈艺者每“佣耳赁目,未饮先醉,击节绝倒,自欺欺人”。
有鉴于此,本刊特辟“求疵”一栏,且以余光中先生《论朱自清的散文》一文率先发起对专名作的攻势,以建立学术的严谨。我们热切盼望海内外专家、学者与学界有识之士鼎力相助,以成气候。……
余光中一生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自称为自己写作的“四度空间”,被誉为文坛的“璀璨五彩笔”,“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成就之高、一时无两”。
而我对他的这篇《论朱自清的散文》,实在不敢苟同。无独有偶,同事中高远东教授我也十分敬佩,大作《现代如何“拿来”——鲁迅的思想与文学论集》我是作为“经典”来欣赏的,可对他的《〈荷塘月色〉一个精神分析的文本》就不敢附掌。论文发表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1年第1期,后被收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30年精编·作家作品研究卷(下)》【1】 ,学界对其很推崇。
高远东的论文学理深奥,似乎在说朱自清写《荷塘月色》的直接原因是“爱欲骚动”。导致朱自清“心绪不宁的真正原因”,是“满月时分的生命一种‘没来由的盲动’”。援引的是西方性心理学家的理论,认为“满月”时分,人的生理欲望最强烈,有一种“生命盲动”﹔“满月的光”会与人的“精神变异发生关系”。朱自清受了“性驱力”的影响,“才有了荷塘月色下的爱欲境界,一个安抚自然生命之律动和超越文化生命之凡庸的精神‘白日梦’,一个寄寓了朱自清的生命哲学的思想文本”。荷塘的自然景致被朱自清“泛性化了,作品中多数比喻都与女性——尤其是恋爱中的女性——有关”。朱自清在这个“爱欲境界”中,“借助‘月光’的移情作用”,“使自己的欲望得到安抚,不宁得以消除,精神得到升华”。“由于‘月光’的诱导,对荷塘——一个不同于家庭的自然界,产生一种全新的期待”,“‘月光’下的‘独处’——骚动的‘本我’在纯洁的清晖中感到了无限的自由”,“赏花即赏人”,朱自清“通过自然景物表达对异性的爱慕”,“那些关有女性爱欲形象却可能是真正的本体”。对于《荷塘月色》的结尾部分,论文作了如下的解读:
……作者最后引用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一首以“采莲”隐喻男女爱情、寄托一个女子思念所爱男子的情歌,为自己的精神“白日梦”雁过无痕地作结: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但掀开这冰山的一角,能发现作者含蓄地省略的重要内容: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至此,作品之从自然景致到文化习俗的爱欲境界才“塑造”完全,也只有在与这一爱欲境界的互动中,我们才能理解主人公“我”思想情绪的波动:他为什么乐于独处,为什么在对“荷香月色”的尽情“受用”中会感到寂寞、不满,在遐想江南“采莲”时节的旖旎风光和沉吟于《西洲曲》歌咏的爱恋境界时会产生“可惜我们现在无福消受了”的感慨和使他“到底惦着江南了”的思念等等:也只有在与这一爱欲境界的互动中,我们才能理解主人公“我”的心理特质和其意识流动的本质,理解其期待“采莲人”的微妙心情及作品真正的寄托——作品结尾将这一点已揭示得非常清楚:当他经历了江南“采莲”风俗和《西洲曲》中“太虚幻境”的神游,其欲念早已化解,骚动早已抚平,不宁早已消除。……
从出离日常生活到自然回归,从产生心理骚动到平息它,从乐于独处到返回家庭社会,主人公表面上波澜不惊的漫步,却蕴含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心路历程,一个“随顺我生活里每段落的情意的猝发的要求,得每段落的满足”的生命探险,其中自然也寄寓了其“日常生活生中和主义”和“刹那主义”的人生观。
月亮盈亏与人体是有一定影响的。近代科学证明,当月亮正圆的时候,人的血气相应旺盛,肌肉充实,皮肤细密,毛发坚韧,腠理闭合,抵抗力强,心情也好。但朱自清去荷塘是否真的是“月圆之夜”受了“性驱力”所致,是否真的如远东兄所说是“期待‘采莲人’”的“一个惊心动魄的心路历程”?至于朱自清为何“把妻留在家里,一个人出户赏月”﹔《荷塘月色》开头第一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该怎么理解﹔怎样才能把握到朱自清真实的“心路历程”,这就需要我们回归时代,全面了解朱自清当时的生活现状和时代变幻莫测的雷电风云。

2
“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说是一团火”
1927年“四·一二”后,叶圣陶接替郑振铎主编《小说月报》。为了挽救新文学的“衰颓”,他呼吁作家们“提起你的笔,来写这不寻常的时代里的生活!”并着手筹划出版“创作专号”。1927年6月10日出版的《小说月报》第十八卷第六号的编后记《最后半页》,预告了“近来”收到的“可观的创作”,其中就有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创作专号”即《小说月报》第十八卷第七号,1927年7月10日出版。《荷塘月色》后注“一九二七年七月 北京清华园”。这 “一九二七年七月”,很可能是作品发表的时间,因为刊登在《小说月报》第十八卷第七号上﹔也可能是写作的时间,在“四·一二” 后的那个特定的年代,《小说月报》延期出版也是很正常的。不论怎么说,这《荷塘月色》是叶圣陶约来的,理应解读为是朱自清对“写这不寻常的时代里的生活” 的呼应。遗憾的是作品从第一段开始就引起了余光中和远东兄的“猜测”。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满月”当指农历十五和十六两天,更多的时候指的是农历十六,俗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而《荷塘月色》开篇的“这几天”,是个比较宽泛的概念,是“近来”,大概就是“四·一二”以来,大屠杀的腥风血雨使朱自清的心灵受到煎熬。6月5日,因国内政局不稳,校方接受学生要求,提前放暑假。人清闲了,心却被时局揪得更紧,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今晚月色好,平常“阴森森的,有些怕人”的荷塘,“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为了排解心里的苦闷和忧虑,朱自清来到“日日走过的荷塘”。其实,那晚的月光并不皎洁莹澈,天上“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荷塘四周不是清辉遍洒,而是斑驳朦胧。远东兄所说的“‘月光’的诱引和提升作用”真还看不出来。
留心阅读朱自清的相关文章便不难发现,“四·一二”带来的剧烈变动,引起他思想的极度彷徨苦闷。
散文《一封信》【2】 中说“这几天似乎有些异样。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大海上,像个个猎人在无尽的森林里。走路,说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不能如意。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说是一团火。似乎在挣扎着,要明白些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
散文《那里走》【3】 中说:“我在Petty Bourgeoisie(小资产阶级)里活了三十年,我的情调,嗜好,思想,论理,与行为的方式,在在都是Petty Bourgeoisie的﹔我彻头彻尾,沧肌浃髓是Petty Bourgeoisie的。离开了Petty Bourgeoisie,我没有血与肉。……我既不能参加革命或反革命,总得找一个依据,才可姑作安心地过日子。我是想找一件事,钻了进去,消磨了这一生”。至于找一件什么的“事”做,朱自清独自彷徨,苦苦煎熬着。
众所周知,朱自清1920年5月在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后,一直在江浙一带的中学和师范执教,最美好的时光莫过于在白马湖春晖中学。白马湖地处浙东,湖山相连,“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4】 ,又临近杭州湾,面向大海。这一方山水,孕育的“白马湖”精神,便是既有水的柔情,又有山的风骨和海的胸襟。这种精神展现得最充分的是以春晖中学为主体的白马湖作家群。
1921年,经亨颐出任春晖中学校长,学校的事务则由夏丏尊代理。夏丏尊一心想把春晖办成全国的模范中学,就请匡互生来担任教务主任,请刘薰宇、朱光潜、丰子恺等志趣相投的朋友来春晖任教。他觉得白马湖的环境好,就把家安顿在这里,在湖西岸造了几间平房,取名“平屋”,打算终老是乡。1924年3月初,朱自清应聘来春晖中学授课。他觉得这里山美水美人也美,就把留在温州的夫人和三个孩子接了过来。一家人住在刘薰宇让给他的屋子里,跟夏丏尊做了近邻,两家的前院只隔一垛短墙。“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间壁朱家往往大的喊小的哭,又是孩子们在饭桌上斗嘴了。这本是孩子多的人家常有的事”,夏丏尊“听了却不忍了,就在廊檐下对着墙那边喊:‘佩弦,来吃老酒吧!’朱先生应了一声就过来了”【5】 。朱自清在散文《白马湖》【6】 中写道:
湖光山色从门里从墙头进来,到我们的窗前,桌上。我们几家接连着,丏翁的家最讲究。屋里有名人字画,有古瓷,有铜佛,院子里满种着花。屋里的陈设又常常变换,给人新鲜的受用。他有这样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地上他家里喝老酒。丏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空空的收回去。白马湖最好的时候是黄昏。湖上的山笼着一层青色的薄雾,在水里映着参差的模糊的影子。水光微微暗淡,像一面古铜镜。轻风吹来,有一两缕波纹,随即平静了;天边偶见几只归鸟;我们看着它们越飞越远,直到不见为止。这个时候便是我们喝酒的时候。
这“我们几家”包括朱光潜和丰子恺。朱光潜在《敬悼朱佩弦先生》【7】一文中说,“(春晖中学)学校范围不大,大家朝夕相处,宛如一家人。佩弦和丏尊子恺诸人都爱好文艺,常以所作相传视。我于无形中受了他们的影响,开始学习写作。我的第一篇处女作——《无言之美》——就是在丏尊佩弦两位先生鼓励之下写成底。他们认为我可以作说理文,就劝我走这一条路。这二十余年来我始终抱着这一条路走,如果有些微的成绩,就不能不归功于他们两位的诱导”。
1924年冬,教务主任匡互生与校长经亨颐意见不合,夏丏尊调解无效。匡互生和朱光潜等教员带领一部分学生离开春晖去上海,那是一个大雪天。夏丏尊追到车站,挽留不住,隔了两天也就辞别了春晖,赶到上海,和匡互生、朱光潜等一起组织立达学会,创办立达中学(后改名为立达学园),为实现他们的教育理想而奋斗。朱自清因为来校还不久,一时走不开,续任了半年。
他在1925年1月30日写给俞平伯的信中说:“春晖闹了风潮,我们彷徨了多日,现在总算暂告结束了。经过的对形极繁,详说殊无谓。约略言之:学生反对教务主任而罢课,学校提前放假,当局开除学生廿八人,我们反对而辞职﹔结果,我仍被留在此,夏先生专任甬事,丰子恺改任上海艺术师范大学事。此后事亦甚乏味,半年后仍需一走。”
又说:“我颇想脱离教育界,在商务觅一事,不知如何?也想到北京去,因从前在北京实在太苦了,好东西一些不曾吃过,好地方有许多不曾去过,真是白白住了那些年,很想再去仔细领略一回。如有相当机会,尚乞为我留意。” 【8】
8同年3月20日写信给俞平伯说:“弟顷颇思入商务,圣陶兄于五六月间试为之。但弟亦未决。弟实觉教育事业,徒受气而不能收实益,故颇倦之。兄谓入商务(若能),适否?”【9】
9因为进商务印书馆的愿望未能实现,1925年8月,经俞平伯的推荐,朱自清到北京清华学校任国文系教授。1927年1月,把家从白马湖搬到北京,不料刚安顿好就赶上了“四·一二”。朱自清堕入了苦闷的深渊,再加上与清华的教授们交往还不深,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这又加剧了他的痛苦。清华大学第一任文学院长兼中国文学系主任杨振声他在《纪念朱自清先生》【10】 一文中说:
(1928年8月清华大学初创时)清华的风气与现在大不相同,国文是最不时髦的一系,也是最受压迫的一系。教国文的是满清科举出身的老先生们,与洋装革履的英文系相比,大有法币与美钞之别。真的,国文教员的待遇不及他系教员的一半。因之一切都贬了值,买书分不到钱,行政说不上话,国文教员在旁人眼角视线下,走边路,住小房子。……
我与佩弦先生虽是北大前后同学,但前此仅是文字之交。我到清华时,他就在那受气的国文系中作小媳妇!
朱自清在“国文系中作小媳妇”的尴尬处境,他自己也曾说起过。1930年上半年写的一组怀旧诗《怀南中诸旧游》五首,第一首相当于楔子,后面四首,每一首怀念一位老朋友,依次为夏丏尊﹑刘延陵﹑丰子恺﹑叶圣陶。诗的大意是说他常常怀念远在江南的朋友,过去常在一起喝酒论文,怎能“相忘于江湖”?第一首云:
旧京盛文史,贤隽集如林。侧陋疏声气,风流忆盍簪。辞源三峡倒,酒盏一时深。懒寄江南信,相期印素心。
“侧陋疏声气”说的是他在清华的处境,“风流忆盍簪” 则是在江南与朋友们相聚时的欢欣。朱自清在清华“作小媳妇”,而“远在江南的朋友” 则有很多。1932年7月31日,朱自清从欧洲游学回来抵达上海,8月4日晚,朱自清偕陈竹隐在杏花楼酒家举行婚宴。婚礼婚宴,朱自清在日记里记得很简略,而王伯祥的日记记得则较详,现摘录几则:
8月1日 墨林(叶圣陶的夫人胡墨林)来,谓佩弦己自英伦归,在开明相候,可往晤之。予乃……走开明晤佩弦。六时出,与圣陶、煦先、云彬、佩弦同赴福州路,为定宴地于杏花楼、并在望平街一带接洽印片(请柬)。盖佩弦将于四日与陈竹隐女士结婚也。旋在味雅小饮,至九时乃散。散后复过佩弦旅舍谈,至十一时始归。
8月4日 六时,与谷人(王伯祥的夫人)偕圣陶夫妇同赴佩弦喜筵。遇互生、惠群、克标、载良、承法、薰宇、煦先等,即同席。馀则雪村自南京赶来,延陵自杭州赶来,亦俱足记,他多不识。且女宾多,大概陈氏戚友云。宾客劝酒甚殷,佩弦竞大醉狂吐,幸扶归旅社后即安。
8月6日,朱自清偕陈竹隐去普陀度蜜月。8月16日回到上海。朱自清8月17日日记:
早访无忌、蔼鸿,见亚子先生,亚子先生约在觉林午饭,饭甚佳、远胜功德林。下午……赴开明晤丏尊,约至聚丰园吃四川菜,甚佳,甚佳。在座有光焘夫妇、圣陶夫妇、调孚、愈之、伯祥、雪村诸君,谈笑甚欢。饭毕至精美吃冰,圣陶作东。
朱自清8月19日日记:“晚愈之约宴于梁园,菜不恶,雁冰亦来。”其实场面还是很热闹的。王伯祥在是日日记中写道:“六时半,偕谷人于雨中赴梁园之会,至则主客己毕集,单侯予夫妇矣。是夕客甚多,除前日聚丰园原班外,增佩弦夫人之女友,雁冰及谷人,故同坐凡十四人。屋小人挤,热极。九时散归。”
仅从这次的婚宴也能看到朱自清与“南方”的情感之深。他在《我的南方》中写道“我的南方,/我的南方!/那儿是山乡水乡!/那儿是醉乡梦乡!/……愿长毋相忘,/愿长毋相忘!”【11】可“四·一二”后的“南方”让朱自清寝食难安。4月18日,南京“国民政府”通过“清党”决议。大屠杀在全国各地继续进行着。大江南北,一片腥风血雨。胡愈之﹑郑振铎、章锡琛(雪村)、周予同等七人联名给所谓国民党内的“三大知识分子”蔡元培、吴稚晖、李石曾三人写了一封公开信,抗议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吴稚晖看了大为震怒,通知斯烈(浙江军阀的一个师长)按名搜捕;沈雁冰奉党中央之命为《民国日报》写过《袁世凯与蒋介石》《蒋逆败象毕露了》《讨蒋与团结革命势力》等一系列社论,因而遭到通缉。叶圣陶居住的仁馀里二十八号曾经是共产党人和左派人士的联络点的事被“清党委员会”查实揭诸报端﹔夏丏尊在他居住的“平屋”里挂了“天高皇帝远,人少畜牲多”的对联,对反动派杀害原浙江一师学生叶天底表示愤慨,还说过“宁愿早死,莫做先生”的气话,此外还有好多朋友如邓中夏等断了音讯,这让朱自清压抑得气都喘不过来,“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说是一团火”,这才是他写《荷塘月色》时真实的心境,并不是远东兄所说的“心理骚动”“是满月时分的生命的一种‘没来由的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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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人永远是那么一个”
至于朱自清“赏月”为何“不带太太”,看看《给亡妇》就明白了。1917年12月15日,朱自清和武钟谦成婚,1929年11月26日武钟谦因肺病逝世,年仅三十二岁,留下三子三女:长子迈先(1918年9月30日生)、长女采芷(1921年5月8日生)、次女逖先(1923年11月8日生)、次子闰生(1925年5月31日生)、三女效武(1928年1月11日生)和六儿(1928年12月26日生)。
1927年1月,朱自清回白马湖搬家,将长子迈先和次女逖先交祖母带回扬州,自己携妻子和长女采芷、次子闰生取海道北上,住清华园西院。可见朱自清写《荷塘月色》时,妻子不仅要带六岁的采芷和二岁的闰生,而且又有了身孕。朱自清要是带着太太“赏月”,即便太太的健康情况允许,那两个年幼的孩子谁来看护呢?朱自清曾经说过“即使在别人想来最风华的少年时代”,“我的女人永远是那么一个”,他是最“简单的一个人”【12】。
武钟谦去世两年半后,朱自清和陈竹隐结婚,时为1932年8月4日。8月20日,一起回扬州省亲。10月11日作《给亡妇》,其时新婚才不过两个多月。朱自清深情地回忆武钟谦生前全身心地照料他和孩子的种种往事,语言质朴而情深意长。文章结尾那一段尤为感人: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坟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来还不孤单的。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底下。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吧。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你刚埋了半年多,只有圹下多出一块土,别的全然看不出新坟的样子。我和隐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坟上来,因为她病了没来成。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六儿因病夭折死了),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

朱自清以他和陈竹隐两个人的名义郑重地告慰“亡妇”:“五个孩子都好(六儿死了——自注),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这是一个极其庄重的承诺!篇中感人最深的话语是:
“不过我也只信得过你一个人,有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因为世界上只你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为我吃苦,更为我分苦;我之有我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着的。”
朱自清对“亡妇”的感念之情是如此深厚。有一位中学老师回忆说,“她每次给学生讲这篇文字,讲到最后,总听到学生中间一片欷嘘声,有多少女孩子且已暗暗把眼睛揉搓得通红了”【13】。13从《给亡妇》可以看出武仲谦是个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朱自清有很多朋友如夏丏尊﹑叶圣陶﹑丰子恺﹑朱光潜﹑胡愈之等都曾见过她,她的早逝使朱自清的朋友们也都很伤感。朱自清真诚地面对生活,真诚地面对陈竹隐,这让朋友们也感到欣慰。
从朱自清的日记和诗文中可以看到,他对“亡妇”的怀念之情从未间断过。
1930年作《重过清华园西院》【14】,诗中写道“三年于此住,历历总堪悲。浅浅持家计,恩勤育众儿”。“相从十余载,耿耿一心存。”这一年将尽写的《除夕书感》【15】中有:“孤栖今似客,长恨不如人”,“独坐萦千虑,刹那成古今”,字里行间都在深情地怀念“亡妇”。1933年8月31日的日记写有:送长子迈先入北平崇德中学。夜晚“归来见采芷已入睡,追念亡人,殊觉怆然”。1933年冬武钟谦逝世四周年前夕又写了散文《冬天》,回忆在浙江山城台州过的那一个严冬,外面“天地空空”,一片寂寥,而小家庭则充满温馨,妻子给了他无限满足。结尾处是这么写的:
……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我们四人。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现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
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16】
1934年3月又写了《择偶记》,写他年少时四次择偶,前三次都没成,第四次择偶终成定局。这一年朱自清才14岁,母亲派“亲信的老妈子”去“相亲”。老妈子“这回报告不坏”,就定下来了。19岁完婚时,朱自清才第一次看到妻子——端庄秀丽、温婉柔顺、很爱笑的姑娘。“妻嫁过来后,说相亲的时候早躲开了,看见的是另一个人。”新婚燕尔,两人情投意合,妻子悄悄地告诉他这个秘密。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真挚,从来没有分心。朱自清对妻子忠诚不二,让我们懂得什么叫爱情﹔对子则宽厚仁慈,让我们知道了“伟大的父爱”!虽说他在《背影》和《儿女》中一再说到自己做得不够,但一直在反思“我为什么不像父亲的仁慈?我不该忘记,父亲怎样待我们来着!”并为之流泪甚至痛哭。这些感人的场面和话语也能告诉我们把《荷塘月色》中“月光”下的“独处”说成是“游仙”和“骚动”,纯属过度阐释,有违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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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美”不等同于“爱欲景观”
朱自清写《荷塘月色》时虽说很快就是六个孩子的父亲了,但也才不过三十岁,还属于很年轻的青年,那又是一个倡导“解放”的年代,作品中免不了会有一些青春气息。朱自清喜欢欣赏“女性美”。1924年9月5日记中写道:“船中见一妇人。脸美甚,着肉丝袜,肉色莹然可见。腰肢亦甚细,有弱柳临风之态。”【17】同年9月19日日记:“在竹洲附近桥上,见一女人,脚甚秀美,着绯色花缎鞋。腰肢亦甚袅娜,着竹布衫,华丝葛裙。偶回头,白齿灿然,貌亦清癯。”【18】类似这些直率的书写,遭到研究者的诟病。其实,当年欣赏“女性美”的并非只是朱自清“这一个”,而是有“一批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新的风尚和思潮。朱自清写过一篇题为《女人》的散文,文章开篇说:
白水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有趣的人。他能在谈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地发出长篇大论。这回听勉子说,日本某杂志上有“女?”一文,是几个文人以“女”为题的桌话的记录。他说,“这倒有趣,我们何不也来一下?”我们说“你先来!”他搔了搔头发道:“好!就是我先来﹔你们可别临阵脱逃才好。”我们知道他照例是开口不能自休的。果然。一番话费了这多时候,以致别人只有补充的工夫,没有自叙的余裕。那时我被指定为临时书记,曾将桌上所说,拉来写下。现在整理出来,便是以下一文。因为十之八九是白水的意见,便用了第一人称,作为他自述的模样;我想,白水大概不至于不承认吧?
这一段写得很特别,可以解释为是作者引人入胜的一种“手法”,是精心的艺术构思﹔也可以解读为是全文的“小引”,是“写实”。文后注“1925年2月15日白马湖”,篇中写到的“勉子”即夏丏尊。夏丏尊原名铸,字勉旃。民国初年有实行普选的说法,夏先生不愿当选,改字“丏尊”,因其读音与“勉旃”相近。夏丏尊翻译过日本国木田独步的短篇《女难》【19】,是用一个落魄男子自述的口气写的,说他小时候算命,一生要受女人的磨难,后来果然。十二岁﹑十九岁和二十八岁那年都遇上“女难”,经过前后三回“女难”的折磨,由一个聪明﹑相貌好﹑擅长吹洞箫,本该“发达”的美男子,堕落为“瞎了一只眼睛”“满是垢污”“吹着洞箫”四处漂泊的浪子。
夏丏尊对“女性”的看法有些偏颇。他在《汉字所表现的女性的地位》【20】一文中说:
“女性在中国一般所贱视,好像不排在‘人’的范围以内的。这种被贱视的情形,不但政治上、道德上、法律上、经济上可以看得出,甚至于在日常所用的语言文字中也随处可以发见。‘妇人之见’, ‘妇人之仁’, ‘妇孺皆知’……哪一句不是鄙斥女性的熟语?不但熟语,即单字也是如此。”
他说据他考查,字典中“女部”所收的字,除“女”字外,共一百七十五字,依其性质,可分五类:表字性的称呼的共五十三个(如娃﹑娘等),表人性的缺点的共二十八个(如奸﹑妖等),表女性的功用只有五个(如妊﹑娩等),表男性所喜欢女性的美质的共四十九个(如好﹑姣等),表男女间的结合关系的共十二个(如婚﹑嫁等),此外未列入的还有七个(如姓﹑始等)。从文字的构造上看,“中国女性的屈辱不是很明显地表示着吗?” 在他看来“女人”就是“女难”,朱自清当然不会认可,在一起喝酒论文时免不了要和夏丏尊叫叫板。《女人》就是冲着夏丏尊的“女难”来的,主人公白水喜欢看“艺术的女人”,“陶醉于其中;这个陶醉是刹那的,无关心的,而且在沉默之中的。”这些表述明显带有朱自清的“自叙传”的色彩,他在文章中说:
我们之看女人,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恋爱是全部的,欢喜是部分的。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但恋爱是对人的,欢喜却兼人与物而言。——此外本还有“仁爱”,便是“民胞物与”之怀;再进一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便是“神爱”,“大爱”了。这种无分物我的爱,非我所要论;但在此又须立一界碑,凡伟大庄严之爱,无论属人属物,足以吸引人心者,必为这种爱;而优美艳丽的光景则始在“欢喜”的阈中。至于恋爱,以人格的吸引为骨子,有极强的占有性,又与二者不同。Y君以人与物平分恋爱与欢喜,以为“喜”仅属物,“爱”乃属人;若对人言“喜”,便是蔑视他的人格了。现在有许多人也以为将女人比花,比鸟,比羔羊,便是侮辱女人;赞颂女人的体态,也是侮辱女人。所以者何?便是蔑视她们的人格了!但我觉得我们若不能将“体态的美”排斥于人格之外,我们便要慢慢的说这句话!而美若是一种价值,人格若是建筑于价值的基石上,我们又何能排斥那“体态的美”呢?所以我以为只须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为艺术而鉴赏它,与鉴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艺术与自然是“非人格”的,当然便说不上“蔑视”与否。在这样的立场上,将人比物,欢喜赞叹,自与因袭的玩弄的态度相差十万八千里,当可告无罪于天下。——只有将女人看作“玩物”,才真是蔑视呢;即使是在所谓的“恋爱”之中。艺术的女人,是的,艺术的女人!我们要用惊异的眼去看她,那是一种奇迹!
朱自清的欣赏女性“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更不是研究者所认指的与“作者生命动力的‘性驱力’(libido)有关”,是所谓的“意淫”和“花心”。施蛰存1989年9月写的《论老年》【21】一文中说:
许多人都以为嘴馋不丢脸,不妨承认;好色是见不得人的事,非但不可承认,而且必须否认。其实,也不用大惊小怪,在我们儒家先圣先贤的世界观中,好色也的确和嘴馋一样,不过是人性之一端而已。“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寡人好色。”“国风好色而不淫。”君臣、师生公然谈到好色,而且有人记录下来,写入煌煌经典。孟夫子还说过一句:“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简直骂不好色的人是瞎子。这样看来,好色又何必讳言?
不过,好色这个语词,大概古今意义不同。古人所谓好色,是多看几眼美丽的姑娘。从头看到脚:“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峨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已经是瞪着眼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到后来,不禁赞叹:“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
朱自清欣赏女性美,也完全是“出于美感”,是“好色而不淫”。我们非但不应该指责、批评他,反而要欣赏他的率真,不做作,不伪饰,没有通常的所谓“正人君子”的恶习。周作人在《书房一角·看书偶记·三六 扪烛脞坐》中说:“鄙人读中国男子所为文,欲知其见识高下,有一捷法,即看其对于佛法以及女人如何说法,即已了然无遁形矣。”【22】这是非常精辟的话。把佛教视为异端,可觇其没有宽容和开放的精神。舒芜在《串味读书·异端的小尼姑与儒家阿Q》中说:“一个男性士子的识见的高下清浊,在别的场合往往还不得不有所掩饰,也较易掩饰,惟独在关于女人的场合,他会觉得不须掩饰,事实上也不易掩饰,愈是庄言正论,愈是会流露出可憎可鄙可怕的性玩弄性禁忌性歧视性凌虐性专制的思想来”【23】。林语堂推崇“享受人生”的“近情哲学”:那就是“肉的专一和灵的傲慢的奇怪混合”,“不流于灵欲的精神生活和不流于肉欲的物质生活的奇怪混合”,“感官和心灵是和谐相处的”,“能够了解女人的妩媚而不流于粗鄙,能够酷爱人生而不过度”,并说这是“中国思想上最崇高的理想”,只有这样才能产生“自由的意识,放浪的爱好与傲骨和淡淡的态度。一个人只有具有这种自由的意识和淡淡的态度,结果才能深切地热烈地享受人生的乐趣”。朱自清对女性美的欣赏与上述思想是相吻合的。李金发提出要崇拜女性美,他在《女性美》【24】一文中说:
能够崇拜女性美的人,是有生命统一之愉快的人。能崇拜女性美的社会,是较进化的社会。中国社会之枯燥无味,就是因少女性美的崇拜。女子所以无社会地位,受压迫,亦是无女性美崇拜的缘故。你们想解放女子,只要崇拜女性美,则一切问题自然解决。因为爱了她们,就会给她们以一切爱护及优先权。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男子不认女子的人格”,所谓“妇人无贵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是欣赏还是崇拜女性美都是富有现代意义的。朱自清欣赏女性美,他散文中的“女性意象”包括《荷塘月色》写到的“舞女”和“刚出浴的美人”,只是欣赏,而不是所谓的“爱欲景观”和“意淫”。西方美学家认为最美的是人体。欣赏女性美,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美的发现”,是创作“人生化”的文学和“美”的文学的一个源泉。
5
原来的荷塘“不过是一湾死水
曾经读过一篇怀念文章,题为《荷塘夕照明——怀念朱自清先生》【25】,作者是清华工学院的学生,见过朱自清,还聆听过他的演讲,因而这篇“怀念”具有“史料”价值,现援引几段:
夏日的黄昏,刚下过一回阵雨。雨过天晴,我信步来到荷花池畔。荷塘一片碧绿,间杂着朵朵莲花,微风中送来阵阵清香。
我想起了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这是我在中学里读过的。解放前,到清华念书的时候,我打听到朱先生笔下的荷塘,就是这个荷花池,走去一看,原来不过是一湾死水,几树垂杨,败叶残花,潦倒其间。塘中央还有座小岛,岛上杂树丛生,荆棘遍地,偶尔还从斜刺里跑出一两只野兔来,人称荒岛。
朱自清写《荷塘月色》的时候,这里是“阴森森的,有些怕人”,“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这篇文章的头一句话是:“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这冷僻而又有几分清幽的荷塘月色,就正好成了他“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暂时“自由”“独处”的地方了。
我那时虽是工学院的学生, 由于爱好文艺和对朱先生的倾慕,对清华园里的进步文艺活动,总是要挤进去听听的。朱自清经常出席文艺晚会,发表演讲。他这时已不是我想象中风度潇洒的诗人,而是一个扶着手杖、身材瘦小的老人了。但看去精神却很好。他认定了前进的方向,提出要做“向下的”知识分子,即接近工农大众的知识分子。……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他这用以自况的诗句,表明晚年的朱自清的确不再是写《荷塘月色》时感伤独处的朱自清了。
朱自清写《荷塘月色》时的“荷塘”,“不过是一湾死水”,并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经过整治和重建后的美丽而富有诗意的“荷塘”。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并非“写实”,而是作了渲染和美化的,也许是以“江南”的荷塘作参照写成的,于是《采莲赋》和《西洲曲》的这些联想,也就成了很自然的衔接,并非远东兄所说的“忆郎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的“含蓄”。从表现手法看,《荷塘月色》似乎受到济慈《夜莺颂》的影响,且看这一段: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笼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这一段让我们想起济慈《夜莺颂》中的诗句:
……夜这般温柔,月后正登上宝座,/周围是侍卫她的一群星星;/但这儿却不甚明亮,/除了有一线天光,被微风带过,/葱绿的幽暗,和苔藓的曲径。
我看不出是哪种花草在脚旁,/什么清香的花挂在树枝上;/在温馨的幽暗里,我只能猜想/这个时令该把哪种芬芳/赋予这果树,林莽,和草丛,/这白枳花,和田野的玫瑰,/这绿叶堆中易谢的紫罗兰,/还有五月中旬的娇宠,/这缀满了露酒的麝香蔷薇,/它成了夏夜蚊蚋的嗡萦的港湾。
假如真的是受到《夜莺颂》的启示,这“荷塘”“月色”就给了朱自清重新获得生活的勇气,对结尾那句“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 的阐释,也就有了更开阔的空间。朱自清1927年9月27日在给S写的《一封信》结尾处说:
南方这一年的变动,是人的意想所赶不上的。我起初还知道他的踪迹;这半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样地过着这狂风似的日子呢?我所沉吟的正在此。我说过大海,他正是大海上的一个小浪;我说过森林,他正是森林里的一只小鸟。恕我,恕我,我向那里去找你?
这收信人S,似乎可以与新诗《赠友》中的A.S.联系起来。《赠友》刊登在《中国青年》第28期上,1924年4月26日出版,收入《踪迹》集时改题《赠A.S.》。A.S.是邓中夏另一个名字“安石”的英文缩写。诗中写道:
你的手像火把,/你的眼像波涛,/你的言语如石头,/怎能使我忘记呢?/你飞渡洞庭湖,/你飞渡扬子江﹔/你要建红色的天国在地上!/地上是荆棘呀,/地上是狐兔呀,/地上是行尸呀;/你将为一把快刀,/披荆斩棘的快刀!/你将为一声狮子吼,/狐兔们披靡奔走!/你将为春雷一震,/让行尸们惊醒!/我爱看你的骑马,/在尘土里驰骋——/一会儿,不见踪影!/我爱看你的手杖,/那铁的铁的手杖;/它有颜色,有斤两,有铮铮的声响!/我想你是一阵飞沙走石的狂风,/要吹倒那不能摇撼的黄金的王宫!/……
一贯沉静、淡泊的朱自清借助“火把”“快刀”“春雷”这些富有革命意象和峻急的语调的比喻,把“建红色的天国在地上” 这一难以泯灭的高远理想展露出来,读来催人振奋。可以想象,朱自清在盛赞友人的壮丽的憧憬和昂扬的斗志的同时,也在追怀自己曾经意气风发过的五四时代。“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那首激荡着青年心灵的新诗《光明》就写在1919年11月。“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头看白水,/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我要一步步踏在泥土上,/打上深深的脚印!”——这首倡言“丢去玄言,专崇实际”,“催生新我”的长诗就写于“五四”落潮后的1922年年末。《一封信》中的S很难说就是《赠A.S.》中的邓中夏,但可以肯定是个“革命者”。1927年“四·一二” 之后的朱自清,虽然也曾有过“我既不能参加革命或反革命”的苦闷,但呼唤和向往光明的热忱没有变。作者始终是一个讲“气节”很“严肃”的志士,把《荷塘月色》放到那个特定的写作年代去阅读,就会发现《荷塘月色》和《光明》《毁灭》《赠A.S.》一样,无论在意境上和技巧上都是超越当时水准的力作。余光中和《名作欣赏》“编者按”所说的“幼稚”“肤浅”,以及他们自我标榜的“‘刻薄’‘狠鸷’的批评风格”,实在不能让人“欣然色喜”。
注释:
1.《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30年精编·作家作品研究卷(下)》,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2.白晖(朱自清):《一封信》,《清华周刊》副刊《清华文艺》第2期,1927年10月14日。
3.自清(朱自清):《那里走》,《一般》第4卷第3期,1928年3月。
4.朱自清:《春晖的一月》,《春晖》半月刊第27期,1924年4月16日。
5.叶至善:《读朱自清先生的一组怀旧诗所想起的》,《叶至善集》第4卷,开明出版社2014年版,第239页。
6.朱自清:《白马湖》,《清华周刊》第468期,1929年11月1日。
7.朱光潜:《敬悼朱佩弦先生》,《文学杂志》第3卷第5期,1948年10月。
8.9.《朱自清全集》第11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30、134页。
10.杨振声:《纪念朱自清先生》,《新路》第1卷第16期,1948年8月28日。
11.《朱自清全集》第8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448~449页。
12.朱自清:《论无话可说》,《朱自清全集》第1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60页。
13.李广田:《最完整的人格——哀念朱自清先生》,《观察》第5卷第2期,1948年9月4日。
14.15.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5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76、177页。
16.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1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87~188页。
17.18.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9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4、21页。
19.国木田独步著,夏丏尊译:《国木田独步集》,开明书店,1927年。
20.夏丏尊:《中国文字上所表现的女性的地位》,《民国日报》副刊《妇女评论》第72期,1922年12月20日,编入《夏丏尊文集》第1卷改题名为《汉字所表现的女性的地位》,浙江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21.《中国当代名家散文小品精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22. 周作人:《书房一角》,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66页。
23. 舒芜:《串味读书》,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86页。
24. 《美育杂志》创刊号,1928年1月。
25. 导辉:《荷塘夕照明——怀念朱自清先生》,《光明日报》1978年8月13日第4版。
END
出处:原文刊发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8年第12期
编辑:葛杰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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