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天台山访友 钱天柱

作者:跨界传播 / 公众号:kuajiechuanbo 发布时间:2019-11-02

我暗暗替他感到高兴,
毕竟他有喜欢的事干。
我知道,只有写作时
他是最快乐和潇洒的,
尤其是写作可以
当做一份工作的时候。
钱天柱,男,浙江台州人。
曾就读于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
在《散文选刊》《浙江作家》《中国青年报》、
《羊城晚报》《安徽城市周报》
《浙江日报》《浙江工人日报》等报刊
发表多篇文章。
五一前,胡明刚在微信朋友圈发了几组天台山的图片,我知道他回转天台了。我说我过来找你。他说,可以,欢迎。接着就发来几条信息,几点到几点,在哪上车,在哪换乘,告诉我每趟车坐多长时间。印象中的这位蛤蟆王,在生活和接人待物上从来没这么精准细腻过,这着实让我激动。
我带着女儿一早出发,傍晚时才到达胡明刚和沱沱的“山上”工作室。工作室在石梁镇龙皇堂村,和石梁宾馆隔路相望。那里一圈竹篱笆,围着竹林和石头屋,是胡明刚和他夫人沱沱向村里租来的。工作室门口,沱沱朝我们挥手,明刚正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和一位开手扶拖拉机的老乡说话。我走近时,他跟老乡说了句“这是我椒江来的朋友”,然后转身握住了我的手。他笑得还是那么忠厚实在,手还是那样粗糙有劲,衣服上带着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个墙角蹭过来的泥灰。
和胡明刚夫妇认识已有近二十年。当年我刚从鲁院毕业,在报社当记者;他从天台山里出来,在市文联工作。我姑妈说,胡明刚有才华,人老实。于是我们两个“外来人口”合租了一套毛坯房,我们一人一个房间,房间都只有门框,没有门,我们可以互相横冲直撞地自由进出对方的房间。后来沱沱来了,他在门框上挂了一块旧床单充当门帘。我们就这样前后一起共住了好几年。后来我们搬家的时候,我的房间里就多了一台电脑,床底下多了两箱空酒瓶,而他的房间多了一屋子的书籍和唱片。
他称自己的工作室为“山上”工作室,但窗台上摆着一个天台县委颁发的铜匾,上面分明写着:胡明刚文化名家工作室。我走进他的工作室,大厅里面有一张长方形的书桌,桌子上散着几本书籍和五六杯残茶。沱沱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招呼我们入内,说刚刚散了一拔人,正在讨论明刚要出新书的方案。胡明刚跟了进来,高兴地说,书名就叫《石梁纪》,纪年的纪,纪实的纪,纪要比记字内涵丰富!在他那双时时刻刻瞪得圆圆溜溜的大蛤蟆眼里,我看到了一种光,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喜。我说,你都跟人家讨论一下午了,牙齿上还留着中午的菜叶,怎么你这个名家没有一点名家的样子?他嘿嘿地笑了。我暗暗替他感到高兴,毕竟他有喜欢的事干。我知道,只有写作时他是最快乐和潇洒的,尤其是写作可以当做一份工作的时候。
当晚,沱沱为我们掌厨,我和胡明刚把酒言欢,商量着第二天的行程。他问你会开车吗,手动档的。我说,会。他很高兴,说那太好了,明天先上华顶外湖村,去我老家的蛤蟆居看看。我不会开车,但我有车。
第二天一大早,他带我们来到门前空地上,那里孤零零地停着一辆“东风”牌小汽车,车身上有好几道锈迹斑斑的划痕。他把车钥匙递给我,说当年他们介绍一个摄制组到天台拍摄《天时》纪录片,片子拍完了,摄制组就把这车留给他了。我接过钥匙,发现钥匙是弯的,打开车门,但车子却发动不了。他说,上次朋友开的时候还好的。我有点无语,他说的“上次”有可能是一周前,也有可能几个月前。好在一会儿,他就找来一个朋友,提着电瓶,把发动机点着了。上车后,他看着那人离去,对我说,这是我朋友,修车的。我不禁感慨,在他的人际称谓里,好像只有“朋友”一个词——这个修车的师傅是他朋友,昨天那个开手扶拖拉机的老乡也是他朋友,他同老乡介绍我也是他朋友。在我的印象中,他的朋友遍天下,他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在高手云集的地方能稳定发展,出作品出成果,他说全靠朋友支撑。朋友是个好词,比什么都宝贵。
外湖村在华顶峰正东。许多华顶云海日出的照片,拍的就是他村子前面的水牛耸背一样的山冈。胡明刚说,村边还有山岗黄狗盘地,小溪流绕过村庄,水口有庙宇,村里好风水。村舍在好几片大竹林的后面,幽静得像个桃源。这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家户户都在晒着竹笋,一排一排的,一片一片的,围着山坡,沿着小溪,在太阳下闪着黄色、洁净的光。村里的狗见了,远远就朝着我们吠,村里的人出来相迎。明刚,你回来啦?还在写书吗?北京还去不去?什么时候来天台的?他一边和邻居搭话,一边带着我们沿着溪边走到一座破旧的石头房前。这是我的老家,《蛤蟆居随笔》里的大部分文章都是在这里写的。
这是胡明刚出生时的房子,上下两层,里侧石墙已经坍出了一个大洞。一个老人佝着背,在房前晒竹笋。这是胡明刚的大哥,七十多岁了。一条黑狗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浑身竖毛如刺,对着我们狂吠,眼睛里冒着丛林蛮野的凶光。胡明刚朝老人喊了一声,大踏步走过去。我拉着女儿的肩膀,在黑狗的威视下进退维谷。我从来没这么怕过狗。我感觉这是条奇怪的黑狗。它就像一个刚从浴血的战场出来,又随时准备冲进血海厮杀的圣斗士。它的眼睛向我传递着一种信号:生存,就是殊死的搏斗。同时,我又觉得眼前这位老人也是一个奇怪的老人。他的脸瘦长,话语很少,仿佛一截枯萎的树木,看不出任何表情。胡明刚跟他介绍,说我是带孩子体验山村生活的,他才主动说了句:前天家里的母牛生了一条小牛。他打开牛舍的栏门,幽暗的牛舍里有两条大黄牛,和一条小牛犊。小牛在牛舍里来回蹦跳,一会钻进牛妈妈的肚皮底下,一会又小跑出来,歪着头打量着我们。女儿见到小牛很开心,拿着手机不停地给小牛拍照。没料到牛妈妈突然头一低,用两个牛角对着我们毫无征兆地冲了过来。我一把抓住女儿往后蹿,这时,牛妈妈也停住了,停在离我们不到一米的地方。我不敢想像,如果牛没停住,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我惊魂未定,望着胡明刚的大哥,我想从这位牛主人的脸上找到答案。但他只是随手往牛舍里扔了捆稻草干,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眼睛仿佛两口枯井。
胡明刚跟我说,这就叫做护犊子。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大哥曾经在七十年代前期娶亲过,大嫂是峡谷对面一个村庄的人,成亲后没多久,家里太穷,加上家庭成份不好,大嫂跑了。他大哥曾经独自去大嫂的村里去找过她,却被打成半死,丢在山谷里。后来在村里人帮助下,嫂子虽然找回来,但没多久又跑了,再也找不到了。从此大哥心灰意冷,一辈子没有再娶。胡明刚说,他父母盖了好几次房子,都被大火烧掉了,现在看到的房子是60年代初盖的,以前没有山墙,像个凉亭。大嫂跑了后,不久二姐又难产死了,接着二嫂因房屋问题,吵了一架,也服毒自尽了。在一连串的打击下,他母亲疯了。胡明刚一直没有停止读书写作,也经常向山海经等刊物投稿,搜集民间故事和山歌。母亲去世后,他才走出了大山。而他大哥就一直留在山上,孤独地生活了半个多世纪。
我似乎在一刹那明白了这位老人。人生苦乐,皆无尽境,劫后余生,已经不悲不喜、不苦不乐,超越了金钱、情感和生死。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的心中再起一点波澜呢?如果还有,那就是在他为我女儿打开牛舍栏门的那一刻,我在他内心的深处仿佛洞见了一丝温暖。龙吟于枯木中,即是死中得活。我觉得,在这个山村里,这座石头房像一座寺院,他大哥更像一位禅僧。
中午,我们离开外湖村。吃过中饭,就向石梁飞瀑出发了。石梁飞瀑在龙皇堂大兴坑岭的下面,天台山的北坡。我们尽量走山路,可以抄近路,而且沿路有茂林修竹和鸟语花香。山路弯弯,连接了山田和山里人的房子。几亩山田,一个汉子正在抡锄;三两座房屋,一道炊烟在袅袅升起;潺潺山泉像一群山中精灵,时不时跑到我们的脚边打量一番,又哗哗地结队奔去。小女儿少见多怪,老是要停下来伸手摸一摸它们,有时候还追着它们跑。胡明刚说,这山路是古道,小时候每天都是这样来回走八公里的山路去上学,一路求学一路看景,风雨无阻。把上学当旅游观景,只有胡明刚才能想得到。我也喜欢天台的山路古道,像是某一首诗和乐曲的韵律,或是某一幅画中的风骨。山路经常被盘山公路截断,,隔上了铁围栏。公路最擅长的就是拐弯抹角,把路程拉得很长。女儿三番五次地爬到我的背上,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兴致。胡明刚说按照他徒步的速度,从龙皇堂步行到石梁只需半个钟头。但我们磨了一个小时才到石梁景区入口。
石梁飞瀑是天生地养的景观,山路也是古道。多年前,我曾来过石梁,有好几个出入口,不需要门票。现在入口处多了一排煞有介事的现代仿古建筑。抬头往上看,影影绰绰的还有一道灰蒙蒙的建筑,伏在远处的山峰里。胡明刚说,石梁现在是下面的门进,上面的门出,不走回头路。石梁里面有两条溪,一条银溪,一条金溪。溪中多有巨石,如松立,若钟卧,山水不停从岩间石缝里跃出,投入溪流。溪水訇訇隆隆,因地而歌,遇石而唱。我们先是沿着银溪水往下走,来到“小铜壶瀑布”。此处水自西来,从岩缝间平抛而出,飞流数丈,如茶壶倒水,又因其内壁形如瓮胆,色如青铜,故而得名小铜壶。再往前,溪水流经一潭后逐渐平和,溪中有一块二人高的巨石兀立,巨石边上有一匹棕色母马站在溪水中一动不动。一位老妪在收费,一群游客围着,排队骑马拍照。那马低着头,任人爬上爬下,除了尾巴偶尔动一下,全身犹如石化。女儿上前轻轻抚摸着它,我以为她也想骑,便问她,你要不要骑一下?她摇摇头说,它太可怜了。说着,她蹲下来,用手机对着马头好久,拍了一张近距离的照片。这匹马让我想到外湖村的牛,那牛平时倒很自由的,还能带着它的孩子,这石梁的马呢,却只能成为游客胯下的一种拍照道具。我拍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前行。女儿在转头间,发现了光秃秃的巨石上,竟然开出了一支灿烂的杜鹃花。好厉害的花!她叫着,又踩着溪石,向那朵花跑去。她站在巨石下面向上仰望,那枝杜鹃就长在巨石顶部的青苔上,几根须穿出青苔,犹如八爪鱼紧紧地贴着石头上。微风吹来,花自摇曳,而根部安如磐石,纹丝不动。我的傻女儿拧下小小的矿泉水瓶盖,几次从溪水中舀水,奋力往上泼,想要给杜鹃花浇水。阳光照着她粉红色的外套,映着那朵鲜红的红杜鹃,煞是美丽。胡明刚在边上点头微笑,说,这就是生命的力量?
从“小铜壶瀑布”再走几百米,走到银溪和金溪的夹径处,就来到了“天下第一印”。这是一块长方形的石头,石面平整,上有“法华晨光”四个篆体字。胡明刚介绍说,法华二字指的是《法华经》,即《妙法莲华经》,晨光指的就是当年智者大师入天台山,首先来石梁讲经说法,所以这里最早受到大乘佛光照耀的地方,也是天台宗的发祥地。胡明刚说,这是他的一个朋友的作品。他显然是一个动情的“导游”,话音刚落,几个游客便朝着“法华晨光”大印礼拜起来。
过了银溪与金溪的交汇处,就要沿着金溪向上游走,坡陡路长。一路上,胡明刚从天台宗和止观双修的源起,谈到了智者大师的“一念三千”“三谛圆融”,又从溪水中的那匹马和巨石上的杜鹃,谈到了生命在顺境与逆境中的选择问题。胡明刚说,他眼里看到的生命都在挣扎。女儿紧随着我们边走边听,似乎也有所领悟。她把手机的镜头对准了路边那些抱石而生的树木、石缝里蹦出的花草和穿路而过的盘结虬根。我说,是不是感觉很厉害?她回答说,我感觉植物比我们动物厉害多了!小孩子的话有时候让大人要想半天,细思之后往往另有一种妙趣与禅意。
转过几个弯,一阵宏亮的轰鸣声传来。胡明刚伸手一指说,看,石梁飞瀑。只见一条银练从石梁下奔腾而出,几乎要御风飞去。瀑布两侧的苍苍翠竹纷纷向两边闪躲,仿佛真在避让什么神灵似的。女儿惊叹道,这真的像是会飞的瀑啊!胡明刚说,石梁飞瀑的独特在于水穿石,而后成瀑,瀑上成梁。历史上很多名人走过石梁,《高僧传》记载,高僧昙猷曾走过石梁桥,见到五百罗汉显身;当年徐霞客从石梁上走过时,下瞰深渊,毛骨俱悚;我们的钱国丹老师年青时也曾经从石梁上走过。我女儿一听自己的姑婆也走过石梁,立马表示也要走一走石梁。胡明刚说,以前每年都有人因走石梁而坠亡,后来石梁封了,不让进了。胡明刚说着,指了指石梁边上的一座依崖而建的寺庙,又说,这是古方广寺,传说是五百罗汉的道场,从这寺庙进去,有一条小道可以走到石梁边上,可以从上俯瞰石梁,也可以近距离欣赏飞瀑。小姑娘听后,带头向古方广寺跑去,我们在后面追着。
穿过寺门,便可见一条小路。小路往下延伸,不长,却很陡,一侧紧挨着寺墙,一边就是临空悬崖。悬崖一侧虽然拉了几道粗大的铁链,但铁链外面就是白花花的溪流,从高处逐层跌落下来,丝毫不停顿地向石梁奔涌而去。好多游客一看就缩回了头,不敢走了。我紧紧拽着女儿的手,步步为营,生怕她走路打滑而出现意外。路的尽头就是石梁飞架的悬崖,在这里看石梁上的崖刻清晰可见,从梁下穿云而出的飞瀑更是气势磅礴,险象环生。我战战栗栗地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石梁上的崖刻,一转身,发现女儿已经钻出了铁链的护栏,整个人站到了悬崖外面,正打算往石梁上走。我深吸一口声,探身一把搂住她的小腰,把她抱得紧紧的,拖回到护栏里面。我的小祖宗啊!我死死地抱着她,瘫坐如泥。
离开石梁飞瀑,天色近晚。我们匆匆观赏过铗剑泉,又往上走爬了好一段陡坡,走出了石梁景区。路上,我一遍遍地回想起女儿钻出铁链围栏站到石梁上的镜头,我问胡明刚,这小孩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胡明刚说,心平则路平,这是当年徐霞客走石梁时,对前来劝阻的方广寺和尚说的话。
我释然了,并为女儿感到开心。世上最难得一颗无畏、无怖的心,一颗无染的心。
我们回到龙皇堂的工作室,沱沱已经做好晚饭。吃过晚饭,我们在山中的小镇街道散步。街道上路灯明亮,幽静祥和,山中的空气使人迷醉。走着走着,我忽然心生一种感觉,仿佛这座山就是一个世界,我们都是在这世界的土壤中生长的一个偶然,包括外胡村的竹林、黄牛、老人和黑狗,也包括溪水中的那匹马和那块巨石上的杜鹃花,还有行走在这夜色中的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泥土中结出的果实。唯一不同的是:一种是植物,直接扎根在土里;另一种是动物,表面上行走奔跑于地面之上,但在看不见的地底下,也有一束无形的根,深埋在地下,与我们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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