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血滴子将要踏上漫漫逃亡路了

作者:推理罪工场 / 公众号:tuilistory 发布时间:2019-01-12


首席血滴子(一)
文/朱晓翔
楔子
月黑风高,紫禁城内外万籁俱寂。
东华门秀里胡同气氛诡异,蓦地墙根、角落、夹巷里冒出人影,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没人靠近,安全。”
“可以通知香主出发。”
“好,弟兄们归位继续盯着!”
人影们在夜色中倏尔消失,全然不知不远处罗家大院墙头静静伏着个黑衣人。
“嘡嘡”,二更天了。合着梆响节拍,黑衣人从墙头飘下,向前疾走两步冲入密密匝匝的梅花丛中,整个过程轻得好似晚风掠过树叶,了无痕迹。
隐在枝叶间,黑衣人保持半蹲姿势,左手握剑撑地,右手紧握腰间灰色皮囊,仿佛一只随时扑向猎物的猛虎。
他一袭紧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皮囊形状怪异,隐隐散发出血腥味儿。
“二更时分,罗家大院,在场者皆格杀,提头复命。”
格杀令就这么简单,注明时间、地点、对象,至于怎么做,需要付出多大代价,那是血滴子自己的事儿。
不错,血滴子,京城传说中最恐怖的杀人魔鬼!
传说血滴子高来高去,来无影去无踪,其兵器能取敌人头颅于千里之外。凡血滴子想杀的人,无论隐匿于深巷小院,还是高墙巨宅,甚至戒备森严的天牢大狱,往往深夜头颅不翼而飞,只留下血迹斑斑的无头尸。
京城老百姓吓唬晚上啼哭的孩子,经常说“再哭血滴子要来了”,孩子立即不哭不闹,可见对血滴子恐惧已根深蒂固。
今夜又将出现无头尸!
据掌握的情报,叛逆白莲教在罗家大院交易一幅内宫流失的古画,白莲教方面是徐香主和右护法,加上交易者预计有四人。
至于为什么在连续监视四年后突然对白莲教动手?交易者什么身份?怎么处理古画?这些都不是黑衣人考虑的。
他要做的就是杀人。
从格杀指令发出起,这四个就等于死人了。
远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很轻,应该是穿着软底靴子并刻意保持身形轻盈,应该就是徐香主和右护法。
走进大门转过照壁墙,沿着回廊从前院来到中院,两人目不斜视路过黑衣人藏身的梅花丛,进了堂屋也不掌灯,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
“嘡嘡嘡”,三更梆响,胡同口隐隐传来低语声,应该是交易者来了,正在接受胡同里暗桩盘查。很快,两人进了罗家大院。
黑衣人突然间嗅到危险气息,惕意提升至最高!
前者是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后者气息细如游丝,全身内敛着杀气,步伐轻得如同踩在棉花堆上,而且极其巧妙地迎合着锦衣公子的行走节奏,令黑衣人找不到半点破绽。
后者是保镖,一位内家高手!
两人路过梅花丛时,不知有意无意,保镖扭头往黑衣人藏身方向瞅了一眼,更使他炸出一身鸡皮疙瘩。
原计划先突袭武功最高的徐香主,然后是右护法,两名交易者放到最后。现在看来不行。
以保镖的身手,完全有能力在黑衣人杀徐香主和右护法的时候掩护锦衣公子逃跑,只须出了院门,胡同里的暗桩将赶来支援,混乱中局势更难把控。朝廷固然默许血滴子杀人,但不会容忍过分明目张胆。
必须先格杀锦衣公子!
罗家大院是白莲教在京城的分舵,里面七户人家都是教徒,于情于理徐香主不会轻率逃跑。
“钱带来了?”徐香主声音压得很低。
“德隆钱庄银票,九省通兑。”锦衣公子声音更低。
黑衣人心里“格登”一下。
好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除了被刺杀对象,血滴子们接触的人可谓少之又少,基本局限在紫禁城范围内……
但此时已容不得多想,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堂屋里火折子亮起,徐香主手拿银票看了半晌,郑重其事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匣,微笑道:“不错,我这就把东西取给公子……”
话音未落,屋门“呯”地撞得四分五裂,一股冷风伴着黑影冲进来,剑芒直射锦衣公子!
保镖佩刀“呛啷”出鞘,连人带刀堵在锦衣公子身前。黑衣人要的就是防守空档,倘若保镖与徐香主、右护法联手正面出击,根本没有机会。
黑衣人藏在身后的右手一扬,只听到“嗖”一声,站在靠门位置的右护法身体沉重倒地,众人看得分明,尸体头颅已经不见,伤口齐脖颈而断,鲜血汩汩流了满地。
饶是徐香主干的抄家灭门的谋反大事,还是吓得手足冰凉,颤声道:“血……血滴子……”
刹那间堂屋里乱成一团,锦衣公子向后疾退,徐香主紧紧抱住锦盒,保镖抽刀飞攻黑衣人!
黑衣人右手抵住皮囊袋口边缘,皮囊在玄奥莫测的指法下滴溜溜飞速旋转;左手剑挡住保镖攻势,“铮铮铮”,刀剑相交溅出一溜火花。刻不容缓间黑衣人已快速刺出三十多剑,保镖稳如泰山一一接下,且守中带攻,隐隐有反击之势!
与此同时皮囊的角度、方向和转速均调整到位,黑衣人双指一弹,皮囊飞旋而出,转瞬追上锦衣公子!
接下来一系列动作将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暗索绞住颈脖、机括弹出利刃、高速旋转的刃口瞬间割下头颅!
一直背对外面的锦衣公子惶急中转头,瞬间黑衣人看清他的脸,胸口似遭重锤猛击:
锦衣公子竟是宝亲王、未来的太子弘历!
难怪保镖是内家高手,那是大内侍卫!
难怪听声音有些熟悉,黑衣人曾暗中保护过弘历!
几乎是下意识,黑衣人立即撤回已罩到弘历额头的皮囊,由于催发皮囊特殊的内力反噬,黑衣人气血翻腾,一口鲜血涌到喉口差点喷出去。
但与所遭遇的恶劣处境相比,这点内伤根本不算什么!
黑衣人呆在原处,脑中一片混乱:弘历为何偷偷与叛贼交易?格杀指令是否知道弘历参与?谁想要弘历的性命?
一时间黑衣人有落入陷阱的感觉,很明显这幕意外不是偶尔,而是精心设计。
徐香主和保镖均是身经百战的行家,抓住难得的机会左右夹击,弘历则因过度惊吓而僵在原处,半晌不能动弹。
刀剑攻到面前,扑面而来的寒气使黑衣人猛地惊觉。
不行!
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持剑荡开两人武器,由于反应滞后右侧露出破绽,但徐香主和保镖畏惧直取头颅的皮囊,不敢放手进攻。黑衣人突然跃起飞攻弘历,吸引保镖回撤,再陡地改变角度闪电般连攻十多数剑,将徐香主逼到墙角,右手一扬,徐香主以为皮囊来袭,赶紧挥剑护住脖颈,孰知这回竟是软鞭,鞭梢灵活地卷住徐香主手中锦匣用力一抽,紧接着拖鞭一直退到院里。
不战而退,这可是血滴子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两名听到动静赶来的暗桩从门外猛扑上前,黑衣人身体微侧,剑光乍起,两名暗桩只觉得眼前炸出千万点星星,然后咽喉一凉“卟嗵”倒地。
紧接着黑衣人如火箭般冲上墙头,人在半空巧妙调整角度,闪电般逃向民宅最集中的东城区。
他心里很清楚:从这一刻起,将要踏上漫漫逃亡路了。
第一章
罗家大院燃起熊熊大火的时候,顺天府尹刘统勋已率部封锁整个秀里胡同,仵作几乎不用验尸就断言又是血滴子的杰作,之所以说“又”,因为四天前莲花弄堂也有桩无头命案。
按惯例,凡血滴子犯的命案顺天府一概转给内务府,但内务府也只是名义上对血滴子有管辖权,真正能够发号施令的,只有雍正。
其实血滴子的称谓在正式公文以及机构设置里并不存在,而是一个含混且模糊的称呼,叫粘杆处。这个名字的由来要追溯到雍正还是四皇子、雍亲王的时候。
雍王府位于京城东北新桥附近,树木茂盛,人迹稀少,每逢夏季府内到处充斥着蝉鸣声。四皇子喜静,便命家丁拿着长竹竿捕蝉,这是粘杆处的雏形。康熙晚年,皇子争储的角逐愈演愈烈,其残酷血腥程度比起江湖厮杀有过之而无不及。四皇子表面吃斋念佛,表明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私下却与十三皇子结盟,并招募武林高手冒充家丁,四处刺探情报,有必要时暗杀对方阵营重要人物,出于遮人耳目的需要,这批人都隶属于王府粘杆处。粘杆处为四皇子最终继位立下汗马功劳。
尝到甜头,雍正登基后大力发挥粘杆处的作用,由雍王府有功勋的老部下担任“粘杆侍卫”,并以朝廷名义从江湖各大门派挖来有资质的武学苗子,经过严酷训练和惨烈淘汰,方可以侍卫身份进入粘杆处效力,正式名称叫“粘杆拜唐阿”。
粘杆处名义上属内务府系统,总部却设在雍王府。为保证随时联系,雍正特批将御花园堆秀山作为粘杆处分部,日夜均有人驻守。一旦雍正交办任务,值班人员立即从密道送往雍王府,再由总部安排人员办理。
因为粘杆侍卫普遍使用具有特殊功能的血滴子作武器,久而久之人们便以血滴子作为粘杆处以及侍卫们的代名词。
在京城王公大臣之间流传着一则不算笑话的笑话:某天早朝雍正谈罢政事,突然问王御史昨晚做些什么。王御史是君子人物,老实交待和朋友饮酒然后玩骨牌,玩了会儿不知何故少了张牌,找了半天没找着,也就悻悻散了。雍正哈哈大笑,说很好,你没有欺骗朕。说着手里亮出一张骨牌,王御史见了惊得遍体生寒,牙齿禁不住直打战:这正是他昨晚丢失的牌!倘若刚才言对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这只是野狐禅,贵为天子耳目的血滴子不可能无聊到偷骨牌的程度,但可见在天子眼里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庸碌平民,都没有秘密可言,无人可以例外。
而且,雍正并不忌讳让臣子知道血滴子的存在,甚至经常有意无意提醒臣子这一点。
内务府接到血滴子犯的命案,若涉及八旗子弟则移交宗人府,若是平民百姓——这种情况绝少出现,则拖段时间再退回顺天府补充证据。如此往返几个回合也就两三年过去了,死者家属再有血性,棱角也被磨平,最终命案便不了了之。
这种官场惯例自刘统勋到任顺天府尹时轧然而止,之前孟府丞提议将莲花弄堂无头命案移交内务府就碰了一鼻子灰,刘统勋丝毫没给助手面子,冷冷地说:
“顺天府先查,其它事宜本官自有分寸。”
关于这位“刺儿头”,京城官场早有种种传闻,无论任左庶子兼林院侍读衔,还是主持乡试、协办赈务、勘察河道,素以顶撞上司、多管闲事、与同僚难以合作著称,吏部考核常有“性简傲梗直、桀骜嶙嶙”等明褒暗贬的评语。不料雍正也是孤僻冷漠的个性,看到评语拍案叫好,说大清朝就需要刘统勋这样的硬骨头,不要怕得罪人,朕会支持!遂升迁刘统勋为顺天府尹。
罗家大院里住的都是白莲教徒,夜里闹出一波三折动静后,徐香主放了把火焚尸毁迹,教徒们趁着夜色掩护全部撤离,大院内七八间房子烧得只剩残垣碎瓦,白莲教活动资料、供像、法器等付之一炬,留给捕快的只有右护法的无头尸。
勘查完火灾现场,秦通判面有难色说:“没找到残余证据,死者身份也无法甄别,大概要等明天询问胡同里的人家。”
“有劳通判,”刘统勋脸绷得紧紧的,“明早起率人逐户询问,没结果之前不得回衙门。”
“啊!”秦通判呆住了。
孟府丞咂咂嘴欲打圆场,一想前天吃的瘪子,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回去,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这时一匹快马急驰而至,来到院前利落地甩蹬下马,急走几步打个秋道:“刘大人,我家王爷有请立即过去议事!”
火光下刘统勋打量来人竟是怡亲王府的,心中打了个突儿,也未多问,只简单吩咐手下备轿前往。一路疾行,赶到王府议事的紫轩阁时里面已济济一堂,怡亲王满脸病容地半躺在当中座椅,九门提督、巡城御史、内务府丞等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全部出席,此外还有鲜在紫禁城以外露面的血滴子副统领海布格。
怡亲王环视众人,声音虽低但铿锵有力:“今夜事急,诸位平时经常见面,客套话不多说,咱挑要紧的,”他朝海布格瞅了一眼,“几个时辰前粘杆处出了点状况,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但引起的后果是——一名粘杆侍卫出逃!”
“首席侍卫。”海布格舔舔嘴唇补充道。
除了刘统勋,在座都是在官场混成精的老江湖,饶是如此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憾,齐齐发出惊呼声。海布格则一扫平时的倨傲,头几乎垂到胸口,看不清表情。
大家很清楚血滴子背叛逃亡的恶劣后果:作为直接接受雍正指令的职业杀手,血滴子知道的秘密多得令人恐惧,不仅仅是杀人本身,而是被害者往往是关系政局走向、有可能威胁雍正帝位的要害人物,与某些亲王和朝廷重臣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随便泄露一两件命案,都会被蠢蠢欲动的亲王们拿出来说事,动摇原本就不甚安稳的政局。
“此人名叫聂锋,安徽芜湖人氏,原为少林俗家弟子,七岁进京,待会儿海大人将把聂锋的清描头像发放给诸位,各衙门以缉拿宫中侍卫的名义张贴悬赏告示,封锁所有出城关卡,对过往人等仔细盘查,首先确保逃犯不能出京城,其次杜绝百姓收留,再次严防逃犯伺机入宫,”说到这里怡亲王语气严厉起来,“法不传六耳,关于聂锋的身份仅限屋里诸位知道,倘若走漏风声皇上怪罪下来,本王少不得层层追查,到时可就生分了!”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离座躬身道:“卑职不敢!”
“快快请坐,”怡亲王说完硬话语气又缓和下来,“本王主要顾虑血滴子恶名在外,传出去会造成恐慌,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那帮捕快衙役听了还不是心里打战,生怕白白送死,谁卖力气满城搜捕,对不对?”
海布格干咳一声,拱拱手道:“明儿下官会奏明皇上,请粘杆处和御前侍卫参与搜捕,另外各位大人部署时务必强调起码三人一组,这样即使逃犯暴起伤人也能及时唤来附近策应的……”
话虽说得隐讳,众人心中雪亮,这是不惜拿搜捕人员的命来换聂锋的行踪。
接着怡亲王对衙门之间的区域划分、职责分工以及定期通报等事项作了详细安排,抬头看已是黎明时分,催众人赶紧回衙门署理。刘统勋资历浅,站在旁边等同僚们先行。这工夫怡亲王突然想起什么示意他留步,等官员们散尽,屏退左右并关上门,直截了当问:
“听说刘大人上任后短短几天就接了两桩无头命案?”
“呃……卑职正在调查之中,目前仍无头绪。”刘统勋猜不透怡亲王询问的目的,谨慎地答道。
“听说此类命案按惯例都转给内务府?”
“人命关天,卑职觉得责无旁贷。”
怡亲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从座椅上直起身体,来回踱了几步,道:“果然是梗直桀骜的硬骨头,皇上没看错人,只是……只是……”他一直走到刘统勋身侧,凑到面前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只是有的事皇上不愿做臣子的深究,明白吗?”
霎时刘统勋只觉得血涌到嗓子口,良久才抑制住冲动,平静地说:“卑职明白王爷的意思,但是,万一血滴子杀错人,皇上知道吗?”
怡亲王一滞,仓猝间竟无言以对,笑笑拍了拍他的肩:“本王不过提醒而已,心中有数就好,快回去办差事吧,找到逃犯才是当务之急,其它事耽搁些时日没关系。”
出了王府,迎面冷风一吹顿觉得全身凉嗖嗖。坐在轿里刘统勋心潮起伏,反复回味刚才的对答,揣摩有没有得罪那位位高权重的王爷。
怡亲王或许是刻薄寡恩、冷酷多疑的雍正唯一恩宠有加并委以重任的皇弟。
怡亲王胤祥是康熙的十三皇子,母亲敏妃章佳氏很早就去世,胤祥就交给德妃乌雅氏也就是四皇子胤禛的母亲抚养,两个皇子从小一起玩耍学习,又意气相投,感情非常好。因为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胤礽,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时,胤祥受到牵连,此后十多年默默无闻,是康熙时期唯一一个没有受封的皇子。
不过私底下胤祥没有闲着,帮胤禛四处奔走,特别是成功获得当时握有紫禁城控制权的隆科多的支持,以及直接威胁京城安危的丰台大营,事实上康熙驾崩那天晚上,正是这两股势力有效预防了诸皇子的反扑。
雍正继位后第一天就破格晋升胤祥为怡亲王,列四位总理事务大臣之一,加议政大臣,辖八旗禁军和漠北军事谋划,还要承担皇帝临时交办的审断案件,代行祭祀等诸多差务,可谓职任繁多,综理万机。更罕见的是,热衷于刺探情报、鼓动臣子之间相互打小报告的雍正,听不得任何人说胤祥的坏话,偶有涉及便拉着脸予以斥训。
这样深受君宠的亲王,暗示不要调查两桩血滴子惹的命案,按说就是雍正的意思了。但刘统勋却有自己的想法,无奈人微言轻,那点念头倘若说出口,恐怕要被怡亲王笑掉大牙。
打起精神来到位于鼓楼东大街东公街的顺天府衙门,召集府丞、治中、通判、经历、照磨、司狱等官员,把怡亲王的指示逐条布置下去,叮嘱做好与其它衙门的协作,不得相互推诿。
忙忙碌碌奔了一天,直到天黑刘统勋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宅子,刚坐下喝了口茶,管家跑进来说有客来访。迎出门看,大大吓了一跳:客人竟是总理事务大臣之一,人称八贤王的廉亲王胤禩!
廉亲王身着浅黑色便袍,头戴宽檐毡帽且帽沿压得很低,可见他不希望有人知道这次拜访。
刘统勋凭直觉猜到廉亲王此番也与血滴子有关,稍一犹豫,吩咐管家关上大门,有客到访的话就推说不在家。
进了书房,廉亲王环视屋内摆设,轻轻摇头叹道:“过于简置了,哪象三品大员的书房?回头我着人送几件摆设过来,书房嘛得有书房的格调。”
“无功不受禄,卑职不敢。”刘统勋连忙拒绝。
“今晚乃是私访,不论官职,不讲客套,你别老是卑职,我也不叫你刘大人,如何?”
看着廉亲王和善温和的笑脸,刘统勋暗叹八贤王果然名不虚传,刚进门两句话就说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拉近了彼此距离,又为接下来的谈话铺垫了氛围。
就着茶水随意吃了些点心水果,寒暄一番,等家仆退出去并关上门,廉亲王仍保持笑意,问:“听说顺天府接手了罗家大院命案?”
又是罗家大院!
一天之内两位亲王过问这桩案子,恐怕不仅仅关系到血滴子这么简单,应该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想到这里刘统勋谨慎地答道:
“夜里刚接了紧急差事,或许王爷也听到风声……怡亲王的意思是集中衙门力量去做,其它事暂且放一放……”
廉亲王扬起脸:“那个叫聂锋的首席血滴子叛逃,对不对?”
刘统勋不置可否笑了笑:“王爷,请用茶。”
“延清老弟,本王知晓你的苦衷,上头压下来的差事须得应付,里面还藏着很多曲曲折折的东西,不过……如果聂锋的出逃跟罗家大院是一码事,顺天府查不查?”
“啊?”刘统勋吃惊地问,“莫非王爷听到些什么?”
廉亲王高深莫测摇摇头:“案子总得认真调查,道听途说的事不算数,目前明摆着两桩命案,手法都是血滴子的风格,偏偏这时发生叛逃,明眼人都会联系到一块儿,可叛逃的原因是什么?为何要满城风雨地搜捕?延清老弟都知情么?”
刘统勋苦笑地摇摇头。
“延清老弟,本王知道你个性梗直,很长时间里为上司所不容,因而晋升为顺天府尹后慎言慎行,唯恐落下话柄,”廉亲王推心置腹道,“然而皇上说得不错,咱大清朝需要硬骨头啊!硬在哪里?本王认为唯在‘气节’二字!当朝为官所为何谋?首先自然是光宗耀祖,荫泽子孙,其次呢?护佑百姓,泽被一方!”
“王爷所言极是,延清受教了。”刘统勋肃容道。
“护佑百姓,说得容易做到极难,譬如两桩命案,京城百姓谁不知道血滴子干的,但死者触犯了哪条大清律法?血滴子凭什么上门杀人?究竟谁下的命令?倘若有人从中渔利,故意令血滴子杀错人怎么办?这些,延清老弟想过没有?若让血滴子肆意屠杀,百姓如何能安居乐业,所谓王法又在何处?”说到最后一句,向来温文尔雅的廉亲王象换了个人,脸涨得通红,怒发冲冠。
这几个问题其实是刘统勋压抑在心里,不敢也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的,此时被廉亲王一口气说出来,竟有痛快淋漓之感,不觉长身而起道:“延清与王爷所见略同,罗家大院以及莲花弄堂命案,顺天府定会追查到底,绝不推诿姑息!”
“嗯,本王相信不会看错人,”廉亲王亲热地搂住刘统勋肩头,压低声音道,“话说回来,如今官场险恶,人人都想趁新皇继位的时机立点功劳晋位,延清老弟调查两桩命案时要多留个心眼,防止遭到小人中伤……另外遇到困难可找本王,只要力所能及必定相助。”
“多谢王爷关照!”
送廉亲王出门时才发现,其轿子隐匿于院子对面巷子里,四人抬的黑布小软轿,轿夫皆身穿黑衣,乍一看根本无从发觉。
目送轿子迅速消失在夜幕里,刘统勋突然觉得八王爷为人真的不错,相比之下雍正爷处处找碴、动辄训斥惩处这位弟弟有点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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