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醫差別及經學

作者:尊周書院 / 公众号:zunzhou-weixin 发布时间:2019-08-23

中西醫差別及經學
中醫西醫何以不同?答:醫學標準化導致的思維固化。
有人可能會把標準化視為科學的體現。不,這是誤解,標準化是學院教學的體現。而科學恰恰在於打破範式。或者說,只有打破舊的學術標準(如相對論之於牛頓理學,波粒二象性之於古典光學,或者微積分之於古典數學,群論之於前近代數學),才可能更接近真理,這才是科學。
建立一套人為的模型(或者叫假設)及其標準,就會造成思維的固化。比如:為什麼《崇禎曆書》可以很自然接受回回曆、地心說、日心說,而在西方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除了中西方社會差異外,思維的差異也是關鍵。中國自古有許多套天文模型(渾天、蓋天、宣夜,還有大地四游那種出現在鄭學中的詭異說法),而最終形成的天文學,或許由於當年中國數學的絕對優勢,反而是不需要模型的。我們的天文學是數理天文學,要點是利用先前的數據建立數學模型,并推算未來數據,從而完成制曆。注意,我們的天文學是從數據,到數據。最後的結果是曆法,而不去探討宇宙模型。我們關心的是對星相如日月食、五星連珠之類出現時刻的推算精度。
而當年的西方人,恰恰弱在為某個模型賦予了太多哲學訴求,承載了太多非真理的什麼東西。也正見那些能夠想象第五公設以外世界的數學家,是多麼可貴。正是這種精神,讓西方獨攬近代科學。但打破範式並不容易,牛頓難以想象沒有陡斯的世界,愛因斯坦無法接受不能統一為一種模式的世界,而這是非科學的因素。
回到醫學,本來大家都研究草藥,哪怕西方出現化學,可以實現製劑提純,但如果用心觀察人體反映,積累數據,未必不可以如民國中醫一樣善加利用。若說是因為此時有了微生物學和細胞理論,從而誘導西醫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但哪怕做老鼠實驗,也該能對藥物與生命體的互動有所了解吧?哪怕是現象研究,也應該對人體的基本現象,比如發熱,及其應對有一個邏輯化的成果了吧?但為什麼沒有呢?如此優秀的觀測技術,就算他們不知道三陽病的概念,至少應該可以統計出畏寒發熱、寒熱往來、內外皆熱三種不同症候群,并思考如何應對了吧?固然這個劃分還粗糙,還治不了病,但得到六成以上的治愈率並無難度。為什麼偏巧沒用在這方面呢?我只能說,因為他們忽視了病人的感受。但隨著現代醫療體系的建立,個體化醫學的產生,病人感受不是應當越來越被重視嗎?那只能說,是由於西醫的理論範式,各種人為建立的醫學指標,讓他們從理論上人為病人感受是可忽略的,就如誤差之於理論物理學一樣。
但為什麼中醫那麼仁慈呢?站在文明的源頭看,最早的中醫也完全可以選擇治標不治本,可以滿足於觀察草藥的直接作用,或者針灸只注重特定部位的功效。這還頗有市場價值,因為病人反復發作,會增加收入,而對局部有效性又提升了醫生的信譽。你既被封為神醫,又造成病人的依賴,不是天大的好事?但中醫的綜合性恰恰在於,其考核標準,素來是病人主訴的。也就是說,病人主訴沒有消失或出現反復,治療就是失敗的。中醫師必須想方設法去尋求解決問題的根本,即便是針灸也要找到造成肢體不便的本源。也就是說,對於西醫合情合理的事情,對中醫卻要身敗名裂。中醫為什麼如此嚴格,如此自律,如此反市場?
我傾向於認為這是一種公共管理的滲透,這絕不是醫德,或中國人天然的性善或者操守的問題,這是一種強制性機制塑造的公共輿論乃至生活習慣,中醫別無選擇。
周禮記錄了當時的醫師制度:“凡民之有疾病者,分而治之,死終則各書其所以,而入于醫師。”“歲終則稽其醫事,以制其食。十全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為下。”我們無法推測細節,但這將決定醫生的榮辱。按照那個時代的醫療水平(和歐洲中世紀差不多)和行政能力,考核應該就是依照病人感受而定的。這與稍晚的中醫經典注重病人自感症狀肯定是一脈相承的。換句話說,從中醫的核心成長階段,我們就制度性地被要求以患者為中心,也就是以找到并解決本源為中心。
而西醫則不然,也許因為歷史上放血、灌腸的治療方式太粗獷,他們對療效的期待似乎是很低的。而近代醫學建立的時候,醫學家告訴你療效已經實現了,因為指標已經達到了,那時的西方人也就沒什麼可抱怨了。至於病灶造成的反復纏綿,也就歸結為其他因素,或者某種尚未認識的新病就可以了。
總之,中醫別于西醫的根本,是以病人感受為考核,而不是以學術界定立的指標為標準。而要建立這種嚴格模式,需要:
1、醫師制度,對醫生有嚴格的考核,且考核就是以病人感受為標準。
2、也許是先醫的優秀,也許是周禮的嚴格,制度沒有向醫學體系妥協。
3、公眾已經習慣了這種醫療要求。
如果有此三條,我相信西醫也能,才能,獲得長足的進展,從而全面超越中醫。反之,我認為在市場的作用下,幾無可能。
附論:
1、中國天文學的衰敗,在於缺乏綜合,變成了純粹的數據分析。中醫學的成就,則是在歷代醫案,甚至醫師文檔的基礎上大數據基礎上,創造了一個個理論模型,但又不固執於某個模型,從而推陳出新。漢時有兩套臟象五行模型,我們淘汰了一個。留下的另一個在《內經》中無限發揮,這種文風事實上是暗示問題的複雜度,加上《內經》還有十二官、三陰三陽、十二經絡的體系,而《傷寒》之六經又有別焉。可見模型(包括陰陽五行)是為了說明問題,關鍵還是得意忘象。所以溫病家乃能提出衛氣營血、逆傳心包等新的模型。直到今日,中醫師一直在實踐中不斷豐富對人體病理反應的理解,醫經從未失效,但理解越來越細緻,從而不斷完善對特定疾病的分類和治療。
2、中醫並不是個體化醫學。貌似每個人有特別處方,但那是錯覺。事實不過是在西醫看來同樣的病症,中醫卻看到了更多症狀,并歸納為不同的病,或同病而不同類。換句話說,中醫不過是門普通醫學,只是對病情的理解更細。至於說考慮到病家脾胃功能或生活習慣而加入輔助藥物,那根本不是重點,且背後的理論也沒有個體化特色。
西醫存在個體化醫學,是因為過去機械套用醫學標準,現在開始注意病人感受了。但把疾病層面的差異,貿然理解為健康人的個體性差異,未必不是新的武斷和誤區。西學總是被還原論,或者說簡單話思維籠罩著,治不了人,就先治老鼠試試,搞不定社會,就先搞個孤島試試。而最後的結果,是真正要研究的對象沒被研究好,簡化的或者說理想化了的人為的解釋模型卻成了標準。就理論而言,這已經不是一個個體缺失的問題了,已經是一個本體缺失的問題了。且這讓他們的觀念越來越破碎,理論也越來越封閉。
中國學術不存在這種簡化思路,我們的醫學體系從建立之初,就是以病人感受為唯一指標的。不是說先建立一個抽象的普遍的敘事,然後再導入個體化,而是從一開始就是在千萬個體之中去統計數據,尋找規律,以至於這些規律太過複雜,難以描述,後世直接以方證來命名了(比如小柴胡湯證)。早年的工作就已如此完備,以致不可替代,後世所做的,幾乎只剩下如何在複雜人體現象中獲取信息,正確引用經典的問題了。
3、所以中國的教育不存在西學觀念上的由淺入深,中醫的訓練,是個精度問題。我們的理論來源於複雜系統,也服務於複雜系統,中醫教科書一樣的簡化,貌似合理,但形式邏輯不能描述複雜系統,恰恰成了思維的障礙。而真正的中醫思維,就是要在複雜系統中,訓練引證經典的能力。而經典所以為經典,就在於引對了,藥到病除。這就是經學。
4、歷代醫案是大數據,大數據可以增廣經學,從而更加細密,甚至構建新的模型,成為新的經典(如溫病學)。但經典所以為經典,就在於當年的功夫如此徹底,後世的經驗只是增廣見聞罷了。
那麼儒家經學是否也有如此效如桴鼓的力量呢?有的,比如井田。不要僅限於看到均田制的失敗。我國的土地公有制改革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才是對井田制的真正奉行。無論將來我們如何土地流轉,誠然會面對唐朝同樣的壓力,但正是這一制度,為最大多數的人民,提供了良好的生活,良好的醫療,和良好的教育,並為國家提供了廉價的土地資源,可以順利實施的土地規劃,才有了今天的中國模式。唯一的遺憾,是有井田,無鄉黨(無教官,無大比),許多農民問題就出在這裡,這恰恰是周禮中被忽視的細節。還有一個例子,是寓兵於農,唐朝的府兵,明朝的屯田,在我國,是建設兵團,為我國穩定邊疆起到了重大作用。法國經濟學家魁奈所稱的理學意義下的無為,以及西方人用來選吏的公務員考試制度,都有經學的依據,和細節的缺憾。當然,我們無法指責杜爾哥的失敗,或者西方不能開放政務員的科舉制度(從而形成更完整的大比制度),這些仍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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