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村俺班简史(二十五)——读书(2):偷食禁果

作者:当年明月/ 公众号: 发布时间:2018-09-14


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与书绝缘的,大致是在患了眼病之后,所以,现在有限的视力资源都用在上班养家糊口上了,书自然不能看了,反过来说,即使没有眼病这个鬼东东,也很难静下心来阅读了。这也是这么长时间没有再写东西的原因,这篇也是早已写好的,但怕人说冒充文艺青年,就捂在电脑里,索性发了,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说到读书,使出洪荒之力来回想,在俺们小时候的课堂上似乎也没读到什么东西,但毕竟是识了点字的,用俺妈的眼光来看就是读书人了,所以,随着心智的渐长,在寡淡的生活中对书的焦渴一点都不亚于挨饿时对窝窝头的向往,于是便有了上回说到的不择手段去弄到书的事情,最十恶不赦的事就是偷书了,但好在有孔乙己先生那句话“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其实,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偷书并不算什么,严重的是看这些禁书,这要是暴露了,那就摊上大事儿了。但当时正初生牛犊,虽然不无忌讳,但也没觉得有多么可怕,胆大的同学甚至都把手抄本的色情小说带到学校来,要知道那是什么年代!现在想想该同学实在太伟大了。

当时公开的课外读物除了那些干巴巴的报纸就是那些有浓厚政治色彩的杂志什么的,十分钟略过,没什么看头。倒是有一段时间在《红小兵》杂志上连载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算是第一次接触四大名著,其原因是因为孙悟空不仅横扫妖魔鬼怪,而且也不把玉帝老儿和如来佛放在眼里,所以,老孙就是革命者的代表。而《水浒传》里的宋江就没这么幸运,大约在俺们十一二岁的时候,突兀间开始“评水浒,批宋江”了,因为宋江是修正主义,毛主席说了,他“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当时懵懂懂的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却给俺们带来一个巨大的福利,就是看到了《水浒传》,因为既然要“评水浒”,就得让人看才行吧,在干部人家里就能看到《水浒传》。当然,当时看到的是深度清洁版的,里面不会有武松在十字坡调戏孙二娘的情节,连武松调戏蒋门神娘子的情节也简化,因为武松在当时是正面形象,怎么能干这些龌龊的事儿呢;当然也不会有李师师和燕青弥漫在青楼里浓浓的暧昧气氛……

自然,晚熟的俺们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儿貌似大概好像仿佛似乎也不感兴趣,只满足与沉浸在文字描绘的故事世界里。走进书里才发现,原来,除了漫山遍野的语录、选集、社论、革命故事之外,还有另一些深不可测的文字世界,这些世界都藏在一些被称作“禁书”或“反动书刊”的东西里,正常的渠道显然是得不到的,必须走其它途径来获得。

上回谈了俺们到废品回收站偷书的事儿,当时,文革前的大多数文学作品都是禁书,许多人因为怕受影响,都把书当废品卖了,可惜的是好多人在卖之前还要把封面撕掉,甚至把书撕成几半,所以,那时候看过许多半本小说,比如有一本是讲述西北剿匪的,有一个情节是一个国民党军官和一个匪首在逃亡中因为半颗香烟差点开了抢;还记得有一本是描写解放后藏区农村生活的,里面描述了一妻多夫的生活,但书名到现在都不知道,不管问度娘还是Google都没有答案。

其实更多人是把书藏在家里,俺们家的老式柜子里就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是竖行繁体的《封神演义》;记得俺姑姑家里的柜子下则有一个更大的宝库,放着整箱的老书籍,其中最感兴趣的是一套完整的《三国演义》连环画,还有《三国志》等等,俺自然是不会放过它们的。

当时在一个家境很好的小伙伴手里常常得到意想不到的书籍,他虽然不是同学,也不是本村人,甚至连他的大名都不知道,后来好像随父母到北京了,但想到书的时候还是忘不了他。同学手里也不时有发黄的书籍出现,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一个同学从亲戚家里弄来一本叫《战斗在敌人心脏里》小说,可能是后来的电视剧《保密局的枪声》的原著,他顿时大火,成了男同学献媚的对象,俺也不能脱俗, 最终得到了一晚的看书权,连夜就把一本小说看完了,大半部分是瞒着大人在被窝里用手电看的。

看书成了一种地下工作,这是那个特定时期特殊的现象。俺们也成了非洲大草原上的猎食者,只不过寻觅的不是蛋白质,而是文字和故事。当时零零碎碎看了多少书到现在没法回想起来,但有一些却永远忘不了。看得最多印象最深刻的是苏联时期的书。

说起来当时看真看过一些苏联时期的小说,记得的有《静静的顿河》、《青年近卫军》、《暴风雨》、《被开垦的处女地》、《复活》等等, 看完后许多天都还沉浸在故事里出不来。噢,还有一些苏联小说在当时是合法看的,主要都是高尔基的作品,《童年》、《我的大学》、《在人间》等,感觉有三:第一不懂,第二不懂,第三还是不懂。噢,差点忘了当时大众必读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也许是当时公开发行的最有意思的小说了,同名的连环画也非常吸引人,那画面还历历在目。

当时和苏联正交恶呢,大部分前苏联的书也都是禁书。其它国家的文学作品很少见,印象最深刻的是凡尔纳三部曲之一的《格兰特船长的女儿》,其时间和来历记不清了,但在那种政治气氛中能有一本书带你到南美大陆探险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

当时,国内大部分文革前的文学作品都是禁书,尤其是一些描写爱情的书,连革命+恋爱都不行,所以,其它政治原因不说,光是这一项就足以封杀绝大多数文学作品。当时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凡是枯燥无味的书都是革命的,有趣的都是反动的。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弄到一本残破的旧杂志,里面所有的文字甚至插图都有浓浓的人情味,里面还有矛盾的《林家铺子》,爱不释手,和现实中的革命文学反差太大了。那时,既然没有焚书坑儒,还是有大量的禁书存留在民间,不管是被压在箱底还是被当作废纸卖掉,都有可能辗转到某些人手里。

记忆里当时能放到台面上的著名作家只有鲁迅、郭沫若这些,俺们并不知道巴金、老舍、沈从文、冰心、丁玲、钱钟书、郁达夫们在文坛的地位,但他们的文字却会在机缘巧合下落到你的手里。但禁书毕竟是禁书,正确的看法是偷看,连家长都得防着。但俺背着家人看书并不是因为政治原因,而是许多书里都有描写爱情的内容,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来看爱情几乎就是文学的同义词,但在当时看这样的书就是不学好。说到这儿,还是会想到前面提到的那件登峰造极的事儿:一位同学竟然把手抄本的《曼娜回忆录》带到学校来,俺不否认俺看过,要知道这书放到现在也是骨灰级的色情小说!那时候,那胆量,再次对那位同学表示不点名地肃然起敬。

当时社会上有几本手抄本的小说在信任的好友之间传播。不管什么时候总会有无所畏忌的年轻人,以前讲过的俺们那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就是之一,成熟有历练的人断不敢在课堂上“连播”《一具绿色尸体》这样的手抄本小说的。本来他承诺还要讲《梅花案》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实现,但他的行为在当时已经算是壮举了,在那个沉闷的政治年代遇上这样的老师也算是俺们的福利了。

手抄本小说在网络时代来看是不可思议的事。在那个禁锢且言不由衷的时代,偷看一本禁书就像现在偷吸毒品一样,不仅会产生阿片类药物一样的欣快感,也会产生出离现实的幻觉。记得在看过《封神演义》之后,很长时间里都沉浸在神话的世界里,无比的相信神的存在,看到奇形怪状的云朵就会想象里面可能藏着元始天尊或云中子,看到土堆就怀疑会冒出土行孙……都走火入魔了。

困苦时期,书确实能让精神世界丰富起来,能让自卑的俺找到一点自信,也能让枯燥的生活鲜活起来,知识和见识到在其次。所以特别不能理解《少年维特之烦恼》到底在烦恼什么,那小子生在优裕的家庭,处在风景如画的地方,受着良好的教育,能有闲心写诗作画,还有体面的工作,最后竟然因暗恋一个什么女子自杀了,这不是作死吗?让食不果腹的俺们情何以堪。也许是俺庸俗了,俺非鱼焉知鱼之乐,但人的本性也许就是欲壑难填、得陇望蜀,至于俺们虽然生活不堪,但多少有点乐子就会灿烂起来。

唉!时过境迁。那时候读书,不为知新,不为未来,也没有朝花夕拾的浪漫,只是无聊时的消遣,是动物性的猎奇,是少年的叛逆和干渴时的水……
(图片来自网络,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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